诚字玉烫得像块炭。
苏晚没撒手。她盯着玉上那个字,看它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金,最后停在一种半死不活的琥珀色。
她在心里喊,三十了吗?
【二十九点七。】
差多少?
【差一口气。】
苏晚低头,往玉上吹了口气。
像吹一盏灯。
玉上的字猛地一跳,金光炸开,又缩回去,变成一滴凝在字里的小小火苗。
【三十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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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被那光刺得眯了下眼。他一夜没睡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,握剑的手指节发白。
成了?他问。
成了。苏晚说。
他要说话?
不一定。苏晚说,但能看了。
看什么?
苏晚没回答。
她把玉平放在桌上,从怀里取出裂铜镜,扣在玉上。
镜面裂成两半,扣不严,露出一条缝。那缝正好对着字。
烬火。苏晚低声说,借一下。
她丹田里的白色花影张了一下。
一缕白火从指尖渗出来,顺着镜面裂缝钻进去。
屋里忽然暗了。
不是天黑。是所有的光都被那面破镜子吸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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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子里的画面先是一团黑。
然后有人点了一盏灯。
灯很小,放在一张木桌上。桌子四条腿不一样长,下面垫着半块砖。
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不,是孙诚的心跳。
三年前的心跳。
画面里出现一只男人的手,从桌上拿起一只瓷碗。碗里是红的,不是血,是朱砂混着水。
那只手在墙上画门。
不是普通的门。是三道弧线叠在一起,像一个人跪在地上,又像是三个人叠在一起跪着。
这是什么?陈一云问。
控魂阵的引子。苏晚说,画在墙上,门就开了。
开去哪?
苏晚没说话。
因为画面里,门真的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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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变成了一道黑色的缝。
不是墙裂了,是墙后面的空间被撕开了。
七个人依次走进去。
苏晚只认得出前几个:孙诚、周平、钱宁、林远、冯小山、陈观潮。
第七个人,背对着镜头。
穿墨九霄的衣服。
右手小指——缺了一截。
陈一云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陶圣文。他说。
苏晚的声音很平。
画面继续走。
第七个人转过身来。是陶圣文的脸,但眼睛不对。那眼睛里没有光,像两颗嵌在泥里的黑石子。
他不是本人。苏晚说,是控魂丝捏的脸。
本人呢?
在门外。苏晚说,控魂阵要两个人。一个在里面演,一个在外面控。
画面突然晃了一下。
像是孙诚的头被人按低了。
然后苏晚看见第八个人。
那人一直站在角落,没动过。袖子垂下来,盖住半只手。
袖口的布料上,绣着一道金线。
金线的形状,像一团向上舔的火。
苏晚不认得。
但陈一云认得。
他师父陈观潮的书房里,有一本《西陆异闻录》。书皮上就印着这个纹样。
星焰圣殿。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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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到此停住。
像有人按住了孙诚的脖子,让他再也抬不起头。
苏晚想催烬火再往前看,但镜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碎裂声。
孙诚的神魂在尖叫。
不是喊,是记忆里那部分被锁死了,强行突破会把他撕成两半。
够了。苏晚把烬火抽回来。
屋里的光慢慢回来。
诚字玉上的火苗熄了,字变成灰白色,像烧过的纸。
陈一云还站着。
星焰圣殿。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发干,我师父死前,一直在查西陆的势力。
他查到了。苏晚说。
所以他得死。
所以他得死。
陈一云把剑按回鞘里,按了三次才对准。
苏晚。他说。
我要去云梦域。
不行。苏晚说。
为什么?
简芸在云梦域。苏晚说,你去了,她得分心护你。
陈一云的脸涨红了。
我不是废物。
我知道。苏晚说,但你现在还没筑基。
我可以——
你可以什么?苏晚打断他,你可以一剑劈开元婴?
陈一云闭嘴了。
不是不想反驳。是反驳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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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桃端着一碗热汤面从楼下上来,看见屋里两个人像两柄抵在一起的刀。
她把碗放在苏晚面前,不吃,等会儿烬火再烧,你就该晕过去了。
苏晚没动。
你也听见了吧?她问大桃。
听见了。大桃说,星焰圣殿、陶圣文、第八个人。你们嗓门不小。
简芸在云梦域。
星焰圣殿的线,可能也通云梦域。
你的暗线能传信吗?
大桃把筷子塞到苏晚手里。
先吃。她说,吃完了我告诉你。
苏晚低头吃了一口。
面是凉的,汤是温的,葱花切得粗细不一。不是茶楼的手艺,是大桃自己煮的。
大桃等她咽下去才开口,三天一封,走散修盟的水路。慢,但查不到。
传什么?
传什么,你定。
苏晚想了想。
就四个字:第八人现。她说,简芸知道什么意思。
要不要加别的?
不加。苏晚说,字越少,她越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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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有马蹄声。
青石城里少有人骑马。修士走路,凡人拉车,马是稀罕东西。
苏晚探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马。
是一头灰驴,背上驮着两个人。前面那个穿红裙,腰肢细得像柳条。后面那个穿青衣,脸埋得低低的。
柳如烟。
她比苏晚想得快。
她来了。苏晚说。
陈一云问。
柳如烟。苏晚说,她收到信了。
来杀你?
来谈。苏晚说,她要杀我,不会骑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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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如烟进屋的时候,先看了眼桌上的诚字玉。
她笑了一下。
孙诚的魂?她问。
苏晚说。
养活了?
半死不活。苏晚说,跟你一样。
柳如烟的笑容没变。
苏晚,她说,你总是这么会聊天吗?
分人。苏晚说,对会聊天的人,我话多。
柳如烟走过来,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。椅子腿有点歪,她坐得却很端正,像是坐在碧落宫的主位上。
贾明涛找过你。她说。
他说什么了?
说你被他当刀使。苏晚说。
柳如烟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你怎么回?
我说,苏晚把筷子放到碗沿上,柳圣女被人当刀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,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自己砍的是谁。
柳如烟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。指甲上涂着蔻丹,红得像血。
我来,她说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
陶圣文不只骗了你们。柳如烟说,他也骗了我。
我知道。
你不知道。柳如烟抬起眼,他告诉我,三年前控魂试炼的主使是墨九霄。我信了。
现在不信了?
现在我看见了第八个人。柳如烟说,墨九霄那年才十六岁,他的手伸不到星焰圣殿。
苏晚看着她。
所以?
所以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柳如烟说,我是来借路的。
借什么路?
去赵铁国的路。柳如烟说,你们不是要去查废弃灵矿吗?我也要去。
凭什么?
凭赵铁柱。柳如烟说,她是我碧落宫的人。
她现在不是了。苏晚说。
她是不是,柳如烟笑了笑,不是你说了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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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一云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柳如烟看都没看他。
你拔剑,我就走。她说,我走,你们就不知道你们脚下这条矿脉是谁挖的。
你知道?苏晚问。
我知道。柳如烟说,赵铁国魏家坡那座矿,三十年前是碧落宫的私产。后来挖空了,荒了。控魂阵用的灵石,就是从那里出的。
你想要什么?
我要陶圣文。柳如烟说,活的。
他不在赵铁国。
但他的钱在。柳如烟说,他的人也在。他的根,总要有人去刨。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可以。她说。
苏晚——陈一云皱眉。
但她不能跟我们走一路。苏晚没理他,她走明线,我们走暗线。
为什么?
因为柳圣女骑驴进城,全青石城都知道她来了。苏晚说,她走前面,替我们挡风。
柳如烟笑了。
你倒是会用人。
彼此。苏晚说。
---
柳如烟走后,陈一云把门关得很重。
你信她?
不信。苏晚说。
那你让她同行?
我没让她同行。苏晚说,我让她走前面。
有区别?
苏晚说,同行是后背交给她。走前面,她是我们的盾。
她也可以掉头捅我们。
所以她走前面。苏晚说,她想捅,也得先绕回来。
陈一云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你总是这样。他说。
哪样?
把人当成棋。
苏晚看着他。
我不是把人当棋。她说,我只是没别的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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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桃把碗收走,又端来一壶茶。
茶是凉的,很苦。
你们什么时候走?她问。
今晚。苏晚说。
去哪?
赵铁国。苏晚说,魏家坡。
几个人?
我,陈一云。苏晚顿了顿,还有柳如烟,但她不跟我们一路。
阿箐呢?
阿箐带赵铁柱去南荒域。苏晚说,玄阴谷。治她的腿,也教赵铁柱入门。
卤蛋呢?
留给你。苏晚说,他阵感好,你教他。
大桃挑眉。
你让我教一个主峰外务弟子?
你教不会,再骂。苏晚说,骂会了,他就值钱了。
大桃低头喝茶,嘴角翘了一下。
你呢?她问,你什么时候值钱?
等我筑基。苏晚说。
什么时候筑基?
苏晚低头看着诚字玉。
玉上的字又开始发热了。
赵铁国。她说。
这么急?
不急。苏晚说,是等不及了。
---
窗外,柳如烟的灰驴已经不见了。
青石城的街道上,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这座城市刚刚被一张网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苏晚把诚字玉贴身收好。
孙诚的神魂还在里面,半死不活。
但他的记忆已经说出了答案。
三年前那间屋子里,有第八个人。
那个人袖口的金火焰纹,来自西陆,来自星焰圣殿,来自一个苏晚连名字都还没听过的地方。
而她现在要去赵铁国。
去找一条三十年前就挖空了的矿脉。
去找陶圣文藏起来的根。
她在心里喊。
【在。】
我母亲去过赵铁国吗?
【档案不足。】
猜呢?
镜沉默了一息。
【猜:去过。】
为什么?
【因为她手里那半块巡灯人令牌,是赵铁国的黑铁矿打的。】
苏晚把裂铜镜翻过来。
镜背的纹路里,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。
像铁锈。
也像血。
---
天黑了。
苏晚、陈一云、大桃站在青石城北门。
柳如烟已经先走一步,走官道。
苏晚他们走小路。
这个给你。大桃塞给苏晚一只布包,里面有三张迷踪符、一瓶回气丹、半只烧鸡。
烧鸡?
陈一云烤的。大桃说,焦了,但能吃。
陈一云别过脸。
苏晚把布包系在腰上。
大招呢?她问。
睡觉。大桃说,他说你走了他再醒,省得送别。
胆小鬼。
他是。大桃说,但睡觉之前,他在城墙上站了一个时辰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转身朝北门走去。
陈一云跟上。
走出十步,苏晚停下来,回头看了大桃一眼。
告诉简芸,她说,第八人现。
大桃点头。
还有,苏晚说,告诉墨九霄,我去赵铁国了。
你自己不告诉他?
不告诉。苏晚说,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,他才会急。
大桃笑了一下。
你对他也下棋?
我对谁都下棋。苏晚说,包括我自己。
---
北门外的路很长。
苏晚和陈一云一前一后走着,中间隔着三步。
夜里没有月亮,只有诚字玉偶尔在苏晚怀里亮一下。
像一颗不甘心熄灭的星。
苏晚。陈一云忽然开口。
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吗?
什么?
对谁都下棋。陈一云说,包括自己。
苏晚没回答。
她走快了两步。
包括。她说。
声音很轻,像被夜风吹散了。
陈一云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背影比三天前瘦了。
不是因为饿。
是因为她身上的某些东西,正在一点一点变薄。
像怕,像软,像她还不想丢掉的那些部分。
---
天亮之前,他们到了第一个岔路口。
一条路向东,回九霄宗。
一条路向北,去赵铁国。
苏晚没有犹豫。
她走向北边。
陈一云跟上。
诚字玉又亮了一下。
这一次,苏晚听见了孙诚的声音。
不是记忆里的话,是现在的、从玉里传出来的、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:
苏姑娘。
魏家坡。孙诚说,别走正面。
为什么?
正面有灯。孙诚说,控魂的灯。
苏晚把玉握得更紧。
知道了。她说。
她没问孙诚怎么知道。
她也没问那盏灯是什么。
她只是继续走。
天亮的时候,东陵域最后一座山被他们甩在身后。
前面是赵铁国。
前面是魏家坡。
前面是一盏等着他们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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