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须弥城都在晃。
不是地震那样的摇动。
而像一幅原本贴得严丝合缝的画,被谁从背后轻轻掀了一下。街上的人声、风铃、彩旗、花车的影子,全都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短的错位。
可下一秒,它们又迅速归位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是侍女手腕上的那根翠绿丝线,已经彻底藏不住了。
它绷得笔直,从她腕间延向高处,没入虚空装置的深处,一明一灭,像是在传递某种讯号。
侍女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“恭敬”二字。
可她眼底那层不属于人的微光,已经没有再退回去。
她像是一扇门。
门后站着的东西,看不见,却在盯着这里。
“判定异常未解除。”
“准备执行二次校正。”
她再次开口。
声音依旧是她的声音,尾音却平得没有起伏。
像把一段本该说给人听的话,念成了给机器确认的口令。
派蒙一下子炸毛了。
“这已经不是正常人会说的话了吧!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荧盯着那根线,声音发沉,“现在和我们说话的,不是她。”
迪娜泽黛站在一旁,手里还抱着那束被攥皱的花。
她没说话。
可那只抱花的手,一直在发抖。
那不是怕。
是某种比怕更深的东西,终于在这一刻被落实了。
她不是第一次被“接回去”。
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些看似熟悉的关切哄回原来的轨道。
那些劝她休息的话,担心她身体的话,叫她不要在外逗留的话……也许有一部分,真的出自关心。
可至少在这个轮回里,在这一刻,它们已经成了梦用来困住她的绳子。
纳西妲轻轻扶住她的手臂,低声道:
“先别看她。”
迪娜泽黛没有逞强。
她很慢地别开了视线,像是把某种扎在心里的钩子,一寸寸往外拔。
荧没有再和那名侍女多说。
她知道,再问下去,也只会得到更多“被编排好的回应”。
真正值得追的,不是她。
而是那根线背后,那个正在通过虚空,把整个须弥城拖进同一个梦里的人。
“纳西妲。”荧开口,“解释一下。”
纳西妲点了点头。
她看了一眼巷外仍旧在努力维持热闹的须弥城,声音很轻,却说得很清楚。
“做梦,本来是很私人的事。”
“一个人的梦,只会围着一个人的意识打转。就算梦见同样的街道、同样的人,也只是自己心里对它们的投影。”
“可虚空不一样。”
“它原本就会把信息汇总、传递、连接到许多人的意识里。”
“如果有人利用这份‘连接’,再给所有人一个共同的主题、共同的场景、共同的目标……那么一座城的人,就有可能被拖进同一个梦里。”
派蒙听得一激灵。
“所以花神诞祭,就是那个‘共同主题’?”
“嗯。”
纳西妲点头。
“这是须弥很多人都会期待的一天。热闹、温柔、没有太多戒备。”
“大家愿意谈起它,愿意想象它,愿意在脑海里反复描绘它。”
“那它就会变成最容易被利用的入口。”
【烟绯:明白了。】
【凝光:以共同期待,搭建共同梦境。】
【阿贝多:再借虚空把无数人的意识编织成一张网。】
【赛诺:而每个梦里的人,都会以为自己只是度过了普通的一天。】
【艾尔海森:直到有人开始怀疑。】
纳西妲继续道:
“梦境越大,就越需要稳定。”
“所以它会优先保留那些‘所有人都认可’的部分,比如节日前的街景、人群、妮露的舞、大巴扎的准备。”
“至于细节……”
她看向侍女腕间的丝线。
“就交给这些连接点来修正。”
“修正?”派蒙愣了下。
“比如迪娜泽黛该在什么时候回去,谁该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,哪一句话最容易让她放下怀疑。”
“只要这些关键节点不出错,梦就能继续往下运转。”
“哪怕,它其实已经重复了很多次。”
迪娜泽黛听到这里,终于低声开口:
“所以不只是我。”
“整座城里,所有人……都在被困着?”
纳西妲轻轻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只是大多数人,没有你这么早感觉到疼。”
这句话并不重,却让迪娜泽黛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,像是在想象那些仍旧在街上笑着走来走去的人。
他们是真的在笑。
也是真的在期待节日。
可他们不知道,自己已经在同一个“今天”里,走了很多很多次。
【妮露:……】
【柯莱:如果大家都不知道,那他们每一次期待,都会是真的。】
【提纳里: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。】
【优菈:假的不是情绪,假的只是“明天会来”这件事。】
荧抬起头,看向高空中的虚空装置。
那座巨大的装置悬在须弥城上方,外表依旧安静,甚至还有些神圣。
谁也看不出,里面正藏着一场把整座城都套进去的梦。
“谁在操控它?”她问。
纳西妲沉默了一下。
“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。”
“但能这样调用虚空力量的人,不会只是某一个普通的学者。”
“他至少要能接触到足够高的权限,也要有办法避开我的干预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派蒙睁大了眼睛,“是教令院里的人?”
纳西妲没有直接点头。
可她没否认。
这就已经够了。
【赛诺:呵。】
【艾尔海森:不奇怪。】
【迪希雅:果然是那帮人。】
【烟绯:用节日和梦把整座城困住,这手段比直接动刀还阴。】
【凝光:因为刀会让人反抗,温柔的牢笼却会让人自己走进去。】
巷口,那名侍女还站着。
她没有再上前。
因为她知道,自己已经被识破了。
可她也没有退。
因为梦还没有放弃把迪娜泽黛带回去。
“请立即返回既定路径。”
“重复执行劝导无效,准备提高牵引等级。”
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替谁宣读命令。
而随着她这句落下,巷外那股无形的拉扯一下重了许多。
街上的笑声忽然变大了。
不是更热闹。
而是更近了。
近得像有人把整条街往巷口推。
大巴扎方向传来妮露试舞时乐师调弦的声音,清脆、熟悉,像一根最会勾人回头的线。
迪娜泽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当然认得那声音。
认得太久了。
所以也最危险。
纳西妲察觉到她呼吸一乱,立刻抬手,指尖一点浅浅的草色落在她额前。
“看着我。”她轻声说。
迪娜泽黛下意识看向她。
那双绿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一片林间湖泊,不热烈,却很稳。
“你现在听见的,不是邀请。”
“是梦在用你最想要的东西,催你回去。”
迪娜泽黛抿紧了唇,慢慢点了一下头。
她努力不去看外面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道很轻的女声。
“迪娜泽黛小姐,您来了的话,我会很开心。”
是妮露的声音。
派蒙一下子头皮发麻:“连、连这个都能模拟?!”
“能。”纳西妲说,“只要梦知道,你最想听见什么。”
“那它岂不是无所不能?”派蒙急了。
“不是。”
荧忽然开口。
她目光始终落在那根丝线上,语气很稳。
“它越是什么都能给,越说明它有一个给不了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真正的明天。”
这一句话,让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。
荧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没有再看侍女,而是顺着那根丝线,直接望向高处的虚空装置。
“它要反复造一个今天,说明它进不了明天。”
“既然进不了,就说明它有边界。”
“只要找到那个边界,梦就会塌。”
【凯亚:漂亮。】
【凝光:这就对了。再大的局,也一定有不能覆盖的地方。】
【艾尔海森:她抓到了最重要的逻辑。】
纳西妲看着荧,眼里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亮色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所以我之前一直在试,看梦里有没有什么东西,是它每次都必须重新修的。”
“后来我发现,有两样东西最不稳定。”
“一样,是人的记忆边缘。”
“另一样——”
她看向迪娜泽黛手里的花。
“是那些被人亲手选中的、带着明确去向的东西。”
迪娜泽黛低头看着那束花,指尖轻轻一颤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自己能最先发现花不对。
因为梦能复制“花神诞祭前夜会有人买花”这件事。
却很难永远精准复制“她这一次究竟挑中了哪一朵”。
那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也是梦最难完全替代的东西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她慢慢抬起头,“只要我不按它想的去做,它就会露出更多破绽?”
“对。”纳西妲点头。
“但代价是,它会更快地开始修正你。”
“甚至可能,直接把你从这一轮里抹掉。”
派蒙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抹掉?!”
“不是死。”
纳西妲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而是让你在这一天里,再也无法做出偏离。”
“你会像街上的其他人一样,照常去笑,照常去走,照常去等花神诞祭。”
“然后忘掉我们刚才说过的一切。”
这比“死”还让迪娜泽黛脸色发白。
不是因为更可怕。
而是因为太像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。
她甚至不用去猜。
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,之前的自己是怎么在好不容易停下脚步之后,又被一点点重新抹平,最后笑着走回那条熟悉的街。
巷子里静了两息。
然后,荧开口了。
“那就别等它来抹。”
“我们主动进去。”
派蒙瞪大了眼睛:“进去?进哪里?”
“进梦最深的地方。”
“顺着这根线,去找真正的做梦者。”
她抬起剑,指向高空那座虚空装置,语气不快,却没有半点犹豫。
“既然它能借着虚空把整座城连成一个梦,那它自己就一定也站在这张网里。”
“只要沿着最核心的连接反向找过去,就能找到它。”
纳西妲看着她,轻轻抿了下唇。
“这样做很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梦最深的地方,不会像这里一样还能慢慢试探。那里是它用来维持整场轮回的核心。”
“一旦进去,被发现的代价会比现在大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荧还是这两个字。
短,平,干脆。
然后她看向迪娜泽黛。
“但如果不去,明天永远不会来。”
迪娜泽黛怔怔看着她。
手里的花,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过了片刻,她慢慢把那束花抱紧了些,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那我也去。”
派蒙急了:“欸?!可是你身体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身体不好,才更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今天里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并不大。
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稳。
“如果那里面真的有一个人,正在替我做梦……”
“那我至少要亲口告诉他。”
“这不是我想要的明天。”
话音落下。
那根牵在侍女腕间的丝线,忽然猛地亮了一下。
像是那一头的人,终于听见了。
而高空之上,虚空装置的光,也在这一刻,一圈一圈荡开。
像一只眼睛,真正睁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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