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让我看看,她倒下之后,你们还敢不敢继续醒着。”
学者这句话一落,整片梦网都像跟着紧了一下。
他已经不打算再藏了。
前面拿灯灭、拿舞台裂、拿“失去”去逼人回头,都还隔着一层。可现在,他干脆把刀直接架到了迪娜泽黛身上。
因为他很清楚。
人群最容易退的时候,不是在自己疼的时候。
是在看见别人疼,而且那个人还是为了把他们叫醒,才疼成这样的时候。
只要迪娜泽黛真的在所有人面前撑不住,梦里那些刚刚立起来的勇气,立刻就会乱。
有人会愧疚。
有人会害怕。
有人会想:是不是我继续醒着,就是在逼她继续撑?
而一旦这种念头长出来,后面的路,就会自己塌回去一大半。
迪娜泽黛当然也知道。
所以她明明已经被荧扶住了,还是本能地想把身体重新撑直。
可她刚一动,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就再也没绷住,喉间狠狠一紧,整个人低下头,硬生生咳出声来。
这一下咳得太急。
指尖都在抖。
帕蒂沙兰的花枝被她攥得发颤,像连那一点小小的真实,都要跟着她一起站不稳了。
梦幕里的人群一下子乱了。
不是往前冲。
而是那种最真实的、不知所措的乱。
抱花篮的姑娘手一紧,花险些掉出来;卖香料的小贩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,又硬生生停住,像不知道自己隔着梦该怎么扶她;大巴扎里,妮露站在裂开的舞台边,眼底那点一直绷着的稳终于颤了一下。
【芭芭拉:不行……】
【柯莱:她真的撑不住了。】
【安柏:这个人太坏了!】
【烟绯:他要的就是这个。】
【提纳里:别慌。】
【提纳里:现在最不能让“她快倒下了”变成唯一的声音。】
这一句像是把所有人的心口同时按住了一下。
对。
最怕的不是她咳,不是她站不稳。
最怕的是从这一刻开始,整座须弥城里的人只记得“她快撑不住了”,却忘了她为什么会撑到这里。
梦境核心里,纳西妲也在看着迪娜泽黛。
她脸色同样不好,脚下那片和整座梦网相连的草色还在被不断切割,可她眼里的慌只出现了一瞬,就很快沉了下去。
她没有去说“你别动”“你先歇着”。
因为她知道,迪娜泽黛现在最怕听见的,不是疼,而是“你可以停了”。
于是她只是很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。
“迪娜泽黛。”
迪娜泽黛咳得眼角发红,却还是勉强抬起头。
纳西妲看着她,声音很轻,也很稳。
“你已经把该送出去的送出去了。”
“后面,不一定还要靠你自己站着,别人才能继续走。”
这句话很短。
可迪娜泽黛听见后,呼吸还是乱了一瞬。
因为她忽然明白,纳西妲不是在安慰她。
是在提醒她。
提醒她别把所有人的下一步,都继续揽在自己肩上。
她已经把花送了出去,把醒来的方法送了出去,把“这不是你们的错”“别让恐惧替你们做决定”这些话,一句句送进整座须弥城了。
后面这一步,不该还只让她一个人扛。
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。
大巴扎里,第一个往前再站出来的,偏偏不是妮露。
也不是哪位有名有姓的大人物。
是那个一直抱着花篮、手到现在都还在发抖的普通姑娘。
她看着梦幕外那个弯着腰、咳得肩膀都在轻颤的迪娜泽黛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不是因为她脆弱。
是因为她突然很明白一件事。
如果自己现在因为心疼,因为愧疚,因为怕她继续撑下去会更难受,于是重新低头、重新说服自己“算了,先别想了”,那迪娜泽黛前面咬着牙站出来的每一步,就真的会被白白推回去。
想到这里,她抱着花篮,忽然大声开口:
“都别低头!”
这一句出来时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喊得这么大声。
可她喊出来以后,反而更不退了。
“她不是站在那里求我们可怜的!”
“她也不是让我们看见她难受了,就赶紧替她把前面那些话都咽回去的!”
“她是在疼,可她疼成这样,想要的也不是我们退回去!”
这几句一出口,整条街都跟着一静。
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漂亮。
而是因为太直了。
直得像把学者想借着迪娜泽黛的痛苦重新搭起来的那座台子,一脚踹塌了半边。
【安柏:对!】
【芭芭拉:对,就是这样……】
【烟绯:漂亮。】
【凯亚:这就对了。】
【凯亚:有时候最该站出来说这话的,还真不是最聪明的人。】
卖香料的小贩也像被这一嗓子彻底喊醒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摊子,又抬头看向梦幕外的迪娜泽黛,喉咙滚了滚,最后哑着声音接了一句:
“她要是想让我们回去,刚才就不会一遍遍让我们数花、数钱、数我们自己手里的东西了。”
“她明明知道醒过来会疼成这样,还是非要把那些话说完。”
“那我现在要是因为看见她疼,就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突然重了。
“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。”
这一下,连光幕外都静了半息。
紧接着,弹幕一下子全炸了出来。
【柯莱:……】
【优菈:说得对。】
【提纳里:这才是最重要的。】
【提纳里:别把“心疼她”变成“替她把路退回去”。】
【凝光:是啊。】
【凝光:有时候最伤人的不是敌意,而是打着体谅的名义,把别人拼命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替她作废。】
大巴扎里,妮露眼里的水光终于还是晃了一下。
可她没让那点眼泪掉下来。
她抬手,稳稳按住舞台边缘,声音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更清楚。
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
“她快站不住了,这是真的。”
“她很难受,这也是真的。”
“可这些真,不是让我们回头的理由。”
“恰恰相反——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正因为她都撑到这里了,我们才更不能让他用她的痛,替我们把眼睛重新捂上。”
这一句落下,梦里那些原本已经因为愧疚和慌乱而有些后缩的人,像是又被拉了回来。
抱着纸袋的女孩慢慢把背挺直了。
乐师也重新抱稳了琴。
连那几个本来只是停下脚步、还没彻底想明白的人,都在这一刻下意识攥紧了自己手里的东西。
他们未必全能说清楚真相。
可他们已经明白了一件事。
不能退。
至少,不能因为迪娜泽黛快撑不住了,就替她退。
学者站在中枢前,终于第一次真正失去了那点冷静。
“愚蠢!”
“你们以为这是在替她坚持?”
“你们只是在逼一个本来就活不长的人,把最后一点清醒也烧干净!”
这句话尖得厉害。
像终于从那副高高在上的壳里撕出来了一点真实的躁怒。
可正是这句,反而让很多人心里最后那点犹疑也跟着冷了。
因为他说漏了。
他说的不是“我在救她”。
他说的是“活不长的人”。
轻飘飘四个字,就把迪娜泽黛一生里最重、最难、也最该被人好好对待的东西,踩成了一句方便论证的判断。
妮露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抱花的姑娘更是直接红了眼。
“你闭嘴!”
“她活多久,不该由你这样说!”
这一次,连那个先前还只敢低声说话的卖香料小贩都跟着吼了出来:
“对!她自己都没拿这个逼我们回去,你凭什么拿这个逼她!”
梦境核心里,迪娜泽黛靠着荧,呼吸还在乱,胸口也还是疼得发沉。
可她听着这些从四面八方扑回来的声音,眼里那点原本快要被生理性的难受冲散的光,竟一点点重新聚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她突然不难受了。
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,纳西妲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后面这一步,真的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了。
她已经把最难的第一声“不对”送出去了。
现在,越来越多的人,开始自己替她把后面的路接下去了。
她慢慢直起了一点身子,虽然还是白着脸,却终于能重新抬眼看向那名学者。
然后,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不锋利。
甚至有点虚弱。
可偏偏,就是这一下,让学者眼底的怒意又深了一层。
因为他知道。
她明明都快站不住了,却还是在这一刻看出来了。
看出来,他这一刀还是没砍断。
而就在这时,那几块最先亮起的梦幕之外,更远处的须弥城里,又有新的梦幕,一块接一块亮了起来。
不是一个。
不是两个。
像整座城里越来越多的人,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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