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七月。
北京城热得像个蒸笼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蔫头耷脑地垂着。知了在枝头叫得声嘶力竭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何雨柱坐在公司办公室里。
说是办公室,其实就是总店后面那间小屋。
一台电扇呼呼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他解开领口,擦了擦汗。
桌上堆着一摞文件。
深圳店的报表。
北京各店的流水。
中央厨房的生产计划。
还有几封要回复的信件。
他一份一份看过去。
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信封是米黄色的。
比普通的信封厚一些。
边角有些磨损,像是经过长途跋涉。
邮票不是中国的。
贴着一张他不认识的邮票。
邮戳盖得模糊,只能隐约看出“香港”两个字。
寄信人那栏,空着。
没有名字。
没有地址。
只有两个字。
“内详”。
何雨柱的心跳,忽然快了一下。
他把那封信拿起来。
翻过来。
又翻过去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裁纸刀。
小心地划开封口。
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是那种很薄的信笺。
对折着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他展开。
开始看。
信很短。
只有几行字。
“何雨柱同志:
见信如面。
多年未见,不知你是否安好。
我在海外求学多年,如今在香港经商,一切顺利。
偶尔想起从前,想起图书馆里那些讨论,想起月下告别。
常忆月下别言,青山依旧。
望你保重。
娥
一九八五年六月十八日”
何雨柱把这封信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放下信纸。
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眼睛。
那个名字,在心里翻来覆去。
娥。
娄晓娥。
那个在图书馆里捧着《红与黑》的姑娘。
那个听他说“于连的悲剧在于他想用旧时代的规则爬上新世界的墙”时,眼睛发亮的姑娘。
那个在月光下,眼含泪光,说“等我回来”的姑娘。
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姑娘。
她还活着。
她过得很好。
她在香港。
她来信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又拿起那封信。
看了一遍。
看到最后那句“常忆月下别言,青山依旧”的时候,他的手指,轻轻抖了一下。
月下别言。
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西合院外的胡同口。
月光如水。
她眼含泪光。
他把一枚祖传的平安扣放在她手心。
他说:“拿着,图个吉利。记住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说:“你也是……一定要好好的。等我……回来。”
那是哪一年?
一九六五年?
还是六六年?
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,那夜的月光,很亮。
她的眼睛,很亮。
他的心,很乱。
现在,二十年过去了。
她来信了。
说“青山依旧”。
他捏着那封信。
久久不动。
电扇还在呼呼地转。
知了还在吱吱地叫。
何雨柱坐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眼前浮现的,都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第一次在图书馆遇见她。
她拿着《红与黑》,他随口说了一句。
她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何雨柱同志,没想到你这么有见解。”
第二次,还是图书馆。
她主动找他聊天。
聊《青春之歌》。
聊林道静的选择。
他说:“个人命运在洪流里就像小船,但掌舵的手还是自己。”
她若有所思。
后来,他们经常在图书馆见面。
她借书给他看。
他给她讲食堂里的事。
她给他讲她家里的情况。
资本家出身。
父亲娄振华。
母亲早逝。
家里气氛压抑。
她不爱待在家里。
就爱来图书馆。
再后来,他警告她。
“娄晓娥同志,我就是个厨子,瞎说呢。但我觉得,鸡蛋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,这是老理儿。起风的时候,高楼和茅草屋,哪个先倒?”
她听懂了。
她告诉了她父亲。
他们开始转移资产。
金条。
古画。
翡翠。
通过六爷的渠道,送到城外小院。
那是他第一次帮他们家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然后就是那个月夜。
她来告别。
说要去南方。
说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
他把平安扣给她。
她哭了。
她说等他。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,那个时代,什么承诺都是空的。
能活着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后来,他听说娄家被抄了。
人跑了。
房子封了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再后来,就没有她的消息了。
二十年。
整整二十年。
他以为她不会再有消息了。
他以为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
现在,她来信了。
从香港。
从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告诉他,她还活着。
她过得很好。
她还记得月下别言。
记得“青山依旧”。
他把信纸折好。
放回信封。
小心地放进抽屉里。
和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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