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墙上的第一张纸

十月的清晨，雾气比往日更浓。

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走出西合院时，天刚蒙蒙亮。胡同里弥漫着乳白色的雾，几步外的景物就模糊不清。路灯还没熄，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，像一双双惺忪的眼睛。

他跨上车，朝轧钢厂方向骑去。车轮碾过潮湿的青石板，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，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。路过早点铺时，他看见排队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些——粮店这个月的供应又延迟了，大家都在抢着买刚出锅的油饼。

雾气沾湿了他的额发，凉丝丝的。何雨柱深深吸了口气，空气里有煤烟味、早点香，还有这个季节特有的、清冷的草木气息。这样的早晨，本应让人心境平和，可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。

昨晚他又没睡好。半夜醒来三次，每次都侧耳听院里的动静——没有什么特别的，但那种等待的焦灼感，像钝刀子割肉。

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那个标志，那个信号。

前世，大概就是这个时间点，厂里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。内容他还记得一些，写得很笼统，无非是“狠抓阶级斗争”、“清理思想余毒”之类的套话，署名是几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工人名字。但就是这张纸，像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，后面的一切都接踵而至。

这一世，会一样吗？

何雨柱加快蹬车的速度。雾气被冲开一道口子，又在身后合拢。

轧钢厂的上班铃是七点半响的。

何雨柱在食堂后厨换好白大褂时，外面己经传来工人们陆续进厂的嘈杂声。马华正在和面，看见他进来，咧嘴一笑：“师父，今儿个吃炸酱面，肉酱我昨天就煨上了，您闻闻香不香。”

后厨里弥漫着浓郁的酱香。何雨柱点点头，走到灶台前检查食材。白菜己经洗好切好，码在竹筐里，水灵灵的。面粉是今早新领的，还算白净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
但就是这种“一样”，让他心里更不踏实。

上午九点左右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不是机器轰鸣声，不是车辆进出声，而是一种嗡嗡的人声，像一大群蜜蜂突然被惊扰。

何雨柱正往大锅里下面条，手顿了顿。他侧耳听了听，那声音是从厂区主路方向传来的，越来越响。

“外面咋了？”旁边切菜的帮工老王伸脖子往外看。

“我去瞅瞅。”马华擦了擦手，就要往外走。

“回来。”何雨柱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有力。

马华停下脚步，回头不解地看着师父。

何雨柱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，动作不疾不徐：“面快好了，准备浇头。别的事，跟咱们无关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他自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厨那扇通往外间的小窗。从那里，能瞥见厂区主路的一角。

人声越来越近。何雨柱看见三三两两的工人朝主路方向涌去，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喊：“快去看！贴出来了！”

他的手一紧，锅铲差点掉进锅里。

该来的，还是来了。

何雨柱把火关小，对马华说：“你看会儿锅，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
他没穿白大褂，只穿着里面的蓝色工装，从后厨侧门溜了出去。他没往主路走，而是绕到食堂侧面——那里有棵老槐树，站在树后，刚好能看见公告墙前的情况，又不引人注意。

公告墙前己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那是厂里最显眼的一面墙，平时贴通知、光荣榜、生产进度表。但今天，墙上最中央的位置，贴着一张巨大的白纸——准确说，是好几张白纸拼在一起，几乎占了半面墙。

纸上用毛笔写着斗大的字，墨迹很新，在晨光下甚至有点反光。距离太远，何雨柱看不清具体内容，但那个标题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《关于在厂内深入开展阶级斗争的倡议书》。

标题下面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。围观的人伸长了脖子，有人小声念出声，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：

“……某些同志思想上存在麻痹松懈倾向……要擦亮眼睛，认清形势……坚决与一切错误思潮作斗争……”

念的人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停住了。人群里一片寂静，只有纸张在风中轻微的哗啦声。

何雨柱的目光扫过人群。他看到各种各样的表情：好奇的，茫然的，兴奋的，不安的。有几个年轻工人交头接耳，眼神里闪着光；几个老师傅皱着眉头，默默抽烟；女工们聚在一起，小声嘀咕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