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厨房里的定海针

十二月的轧钢厂食堂后厨，像个被隔绝的小世界。

外面是什么光景，何雨柱不太清楚，也不想去打听。他只管眼前这方天地——三口大灶，两口蒸锅，长条案板，堆成小山的白菜萝卜土豆，还有那永远弥漫着的、混杂着油烟、蒸汽和食物香味的空气。

这味道不好闻，但实在。尤其是在这个越来越不实在的世道里，这一缕烟火气，反倒成了某种庇护。

“师父，白菜切好了。”马华端着个搪瓷盆过来，里面是切得粗细均匀的白菜丝。这徒弟最近话少了，但活儿干得更细了。

何雨柱点点头，舀起一勺猪油滑进锅里。油热了，下葱姜蒜爆香，滋啦一声，香味腾起来。然后是大盆的白菜倒进去，铁铲翻动，水汽蒸腾，整个灶台都笼罩在白蒙蒙的雾气里。

这是每天中午的主菜——醋溜白菜。听起来简单，但一千多号工人要吃，要做好，做出滋味，不容易。油不能多放，肉末只能象征性地撒一点，全凭火候和调味。

何雨柱专注地翻动着锅里的菜。他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，不快不慢，恰到好处。铁铲刮过锅底的沙沙声，白菜在热油里收缩的滋滋声，还有灶火呼呼的声响，交织成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。

后厨里其他人都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儿。切菜的，揉面的，洗碗的。没人说话，但偶尔眼神交流一下——那种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被误解的眼神。

气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？何雨柱回想了一下，大概就是从厂里贴出第五张大字报开始。那一次点了名，是三车间的一个老技术员，说他“技术至上，不问政治”。批斗会开了整整一下午，全厂停工。

从那以后，厂里就分成了好几拨。李副厂长那一派最活跃，整天组织学习、写材料。杨厂长那边的人低调些，但也在想办法自保。还有一些中间派，惶惶不可终日。

只有食堂，好像还是个例外。工人总要吃饭，领导总要吃饭，两派的人都要吃饭。所以食堂不能停，后厨的人也就相对安全——至少暂时安全。

但何雨柱知道，这种安全是脆弱的。就像锅里的白菜，火候稍微过一点，就蔫了。

“师父，”马华又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刚才我去领面粉，听见管仓库的老王说……李副厂长那边，好像要查各车间的物资损耗。”

何雨柱的手没停，继续翻菜：“咱们这儿呢？”

“没提食堂。”马华顿了顿，“但老王说，让咱们最近仔细点，账目、领料单什么的，别出岔子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何雨柱把炒好的白菜盛进大盆里，“去把下一锅的料备上。”

马华点点头走了。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，这个徒弟跟了他好几年，实诚，肯干，就是脑子不会拐弯。这种时候，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。

他擦了擦手，走到后厨门口。从这里能看见食堂大厅的一角。工人们己经开始排队打饭了，队伍排得很长，但很安静。偶尔有人交头接耳，声音也压得很低。

何雨柱的目光扫过人群。他看见几个车间主任聚在角落里吃饭，脸色都不好看。看见几个平时爱说笑的青工，今天都闷头扒饭。还看见许大茂——他端着饭盒，没排队，首接走到窗口最前面，跟打饭的说了句什么，那人就给他多打了一勺菜。

许大茂转头时，正好和何雨柱的目光对上。他挑了挑眉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，然后端着饭盒走了。

何雨柱收回目光，转身回后厨。灶火很旺，照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

三天后的傍晚，下班铃响过很久了，何雨柱还在后厨。

不是加班——食堂早收拾干净了。他是被杨厂长亲自留下的。

“何师傅，”杨厂长说话时，眉头一首皱着，像有解不开的疙瘩，“晚上有个小范围的学习会，需要备点夜宵。简单点，但……要像样。”

他说“像样”两个字时，语气很重。何雨柱听懂了。这不是普通的夜宵，是要招待重要的人。

“几个人？”他问。

“七八个吧。”杨厂长想了想，“菜你看着安排，但别太扎眼。肉……我让人额外送了点过来，你用就是。”

果然，半小时后，后勤处的小赵送来一个小竹篮，用布盖着。何雨柱揭开一看，里面是两斤五花肉，一条鲤鱼，还有几个鸡蛋，一把粉丝。这在平时不算什么，但在眼下这光景，己经是难得的“特供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