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秦淮茹的怨怼

轧钢厂女工车间的冬天，比外面更冷。

不是温度上的冷——车间里其实比室外暖和，巨大的机器运转时会产生热量，工人们穿着单衣还出汗。是另一种冷，从人心里透出来的冷。

秦淮茹站在自己的工位前，看着今天分配到的活儿，手有点抖。

那是清洗机器零件的话。不是普通的零件，是刚从机床上拆下来的、沾满黑色油污的钢铁部件，大的有脸盆大，小的也有拳头大小。清洗剂是工业用的，气味刺鼻，沾到手上会脱皮。最要命的是水——没有热水，只有从深井里抽上来的冷水，冬天里冰凉刺骨。

这活儿平时是两个人干的，一人清洗，一人搬运。但今天小组长王大英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脸瘦得像刀削，眼睛总眯着——偏偏只分配了秦淮茹一个人。

“秦师傅，这批零件急用，今天下班前必须洗完。”王大英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完不成的话，影响生产进度，责任你担。”

秦淮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看着王大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这个王组长是许大茂安排上来的，以前就是车间里一个普通女工，因为“觉悟高”、“斗争性强”，上个月突然被提拔为组长。

而她秦淮茹，一个临时工，说什么都没用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王大英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也不是厌恶，更像是一种审视，像在判断一件物品还有没有用。然后转身走了，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
秦淮茹戴上胶皮手套——手套很旧，大拇指的位置己经磨破了。她拧开水龙头，冷水哗哗地冲出来，溅到地上，很快结了一层薄冰。

第一个零件是个齿轮，有小脸盆大，沉得很。她抱起来，放进水槽里。冷水漫过零件，黑色的油污在水面上晕开。她拿起钢丝刷，开始刷。

钢丝刷刮在金属上，发出刺耳的“嚓嚓”声。油污很顽固，要用力刷才能刷掉。冷水溅到脸上，冰凉。手套破口的地方进了水，手指很快就冻麻了。

车间里其他女工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。没人看她，也没人说话。只有机器的轰鸣声，和偶尔工具碰撞的叮当声。

秦淮茹刷完第一个齿轮，己经过去半小时。她的手冻得通红，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刷子。她把手放在嘴边哈气，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。

这时她听见旁边两个女工在小声说话。

“……听说了吗？三车间又走了一个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老张，那个钳工。说是‘自愿’申请调去分厂了。”

“分厂？那不是……”

“嘘——”

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秦淮茹听清了。分厂在郊区，条件比总厂差远了。什么“自愿”，都是被逼的。

她心里一紧，手上用力过猛，钢丝刷滑了一下，刮在手指上。胶皮手套破了，手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，不深，但火辣辣地疼。

血珠渗出来，滴进冷水里，很快晕开，消失不见。

秦淮茹看着那道伤口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赶紧低下头，继续刷零件。不能哭，哭了更让人看不起。

就这样，一个上午，她刷了五个大零件，十几个小零件。午饭铃响时，她的手己经冻得没有知觉了，手背上的伤口泡得发白。

午饭在食堂吃。秦淮茹排队打饭，轮到她的窗口正好是何雨柱在打菜。她递过饭盒，何雨柱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舀了满满一勺白菜炖粉条——菜多粉条少，但在她的饭盒里，明显多给了几块豆腐。
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
何雨柱点点头，继续给下一个人打菜。

秦淮茹端着饭盒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饭很烫，但她吃得很快，几乎没尝出味道。她需要这口热乎的东西，暖和暖和身子，也暖和暖和心。

吃到一半，她听见旁边桌有人在议论：

“听说许大茂要升了。”

“纠察队副队长还不够？”

“好像是正队长，李副厂长点的名。”

“啧啧，这下更不得了了……”

秦淮茹的手顿了顿，继续低头吃饭。饭盒里的豆腐很好吃，但她吃不出滋味。

下班铃响时，天己经黑透了。

秦淮茹换下工作服，手还是麻的，手指冻得僵硬，系扣子都费劲。她慢慢收拾东西，等车间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才最后一个出门。

冬夜的风很硬，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她把围巾裹紧些，低头往家走。厂区里的路灯很暗，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。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——夜班工人己经接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