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刘光天的反叛

刘海中家的晚饭，从来不是件轻松事。

在西合院里，刘家吃饭的规矩最大。一张西方桌，刘海中坐正位，面朝门口——这叫“坐北朝南”，是“官位”。二大妈坐他对面，刘光天和刘光福分坐两侧。菜摆上来，刘海中不动筷子，谁也不能动。他夹哪道菜，其他人才能跟着夹。吃饭不能出声，不能说话，不能剩饭。

这些规矩是刘海中定的。他说：“没有规矩，不成方圆。家如小国，要有秩序。”

今晚的晚饭是白菜炖豆腐，炒土豆丝，还有一小碟咸菜。主食是棒子面窝头。不算丰盛，但在这个年景，己经不错了——刘海中是七级锻工，工资在全院排前几，二大妈又精打细算。

刘海中今天心情似乎不错。下班时在厂门口遇见许大茂，许大茂叫他“刘师傅”，还拍了拍他肩膀，说“好好表现”。这话让刘海中很受用，觉得自己离“进步”又近了一步。

他开了瓶散装白酒——平时舍不得喝，今天高兴，倒了一小盅。酒很劣，辣嗓子，但他喝得很慢，很享受。每喝一口，就咂咂嘴，像在品味琼浆玉液。

“爸，”刘光天小心地开口，“我听说厂里下个月要招一批学徒工……”

“食不言，寝不语。”刘海中打断他，眼皮都没抬。

刘光天的话卡在喉咙里。他十八岁了，初中毕业在家待了一年多，天天被父亲训斥“不争气”、“没出息”。他想去厂里当学徒，学门手艺，可刘海中总说“等等”、“再看看”。

刘光福偷偷看了哥哥一眼，低下头继续扒饭。他十六岁，比哥哥胆小，从来不敢顶撞父亲。

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。刘海中喝完最后一口酒，脸有些红。他把酒盅往桌上一放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“光天，”他开口了，“今天街道王干事找我谈话了。”

刘光天抬起头，等着下文。

“说咱们家，家风要整顿。”刘海中说得慢条斯理，“现在讲究新社会、新家庭，要破除封建家长制。我说，我们刘家一向家风严谨，父慈子孝，不存在那些问题。”

刘光天心里冷笑。父慈子孝？父亲是“严”了，但“慈”在哪里？儿子是“顺”了，但心里真的有“孝”吗？

“不过王干事说得也有道理。”刘海中话锋一转，“你们俩，确实该进步进步了。光天，你明天开始，每天早起半小时，把院子扫了。光福，你负责倒垃圾。要养成劳动习惯。”
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，但意思很清楚：给你们找点活干，别闲着。

刘光天没说话。扫院子、倒垃圾，这些活他本来也经常干，但现在被父亲这么“安排”，心里就不舒服。好像他不是自愿的，是被命令的。

“还有，”刘海中看着两个儿子，“以后在家，要更守规矩。说话要注意分寸，做事要有眼色。别给我丢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：“尤其在外面，有人问起咱们家的事，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别说。明白吗？”

刘光福赶紧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刘光天还是没说话。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，那张总是板着、皱着眉头的脸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。

这个家，这个永远要“守规矩”、永远要“有眼色”的家，他好像有点待不下去了。

晚饭后，二大妈收拾碗筷，刘光福帮着擦桌子。刘光天想回自己屋——其实也不是他自己的屋，是和弟弟挤在一间小屋里。但刘海中叫住了他。

“光天，过来，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
刘光天走过去。刘海中坐在他那把专属的藤椅上——那是全院唯一一把藤椅，夏天凉快，冬天垫上棉垫，坐着舒服。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：“坐。”

刘光天坐下。父子俩面对面，中间隔着个小茶几。

“光天啊，”刘海中又摆出那副语重心长的架势，“你十八了，不小了。该懂事了。”

刘光天没接话，等着下文。

“我知道，你想去厂里。”刘海中继续说，“但这事急不得。现在厂里情况复杂，不是进去就完事的。要讲究方式方法，要有人推荐，要有表现……”

“许大茂不是说可以帮忙吗？”刘光天忍不住插嘴。

“许大茂？”刘海中哼了一声，“他一个放映员，现在靠拍马屁混了个纠察队副队长，能有多大本事？再说了，求人办事，不得表示表示？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钱？”

又是钱。刘光天心里那股火又往上冒。父亲天天念叨钱，可他自己呢？抽烟喝酒，样样不落。那把藤椅，是他用半个月工资买的。还有他那身“行头”——两套中山装，轮换着穿，熨得笔挺，出门必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