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面的地方在城外小院,但不是上次那间屋子。
六爷带何雨柱走到院子最深处,那里有间堆放杂物的偏房,看起来废弃很久了。木门歪斜着,门轴锈得厉害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屋里堆着破旧的农具、烂木板、还有几口裂了缝的瓦缸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尿的骚味。
但六爷走到墙角,移开一口破缸,缸底下居然有个暗门——不是地窖,是嵌在墙里的一个夹层,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。暗门做得极隐蔽,和周围的砖墙严丝合缝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进去。”六爷低声说,自己先侧身挤了进去。
何雨柱跟在后面。夹层里很黑,六爷划亮火柴,点亮一盏煤油灯——灯很小,灯芯捻得很细,只够照亮方寸之地。借着微光,何雨柱看见这是个很小的空间,最多三步见方,地上铺着破草席,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还有一个旧木箱。
六爷把灯放在木箱上,自己坐在草席上,示意何雨柱也坐。空间太小,两人几乎膝盖碰着膝盖。
“这地方安全。”六爷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种闷闷的回音,“除了你我,没人知道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知道六爷这种老江湖,肯定不止一个藏身之处。但他也注意到,六爷今天的神色比以往更凝重,眉头皱得紧紧的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“喝茶。”六爷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铁壶,两个粗瓷碗。壶里的水是温的,茶叶是最便宜的碎末,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。但在这寒冬腊月里,有口热茶喝,己经很难得了。
两人默默地喝了半碗茶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暗室里很静,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。
“风头紧了。”六爷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何雨柱放下茶碗,等着下文。
六爷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展开。纸条很小,巴掌大,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,很潦草,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,模糊不清。
“南边传来的消息。”六爷把纸条递给何雨柱,“老赵折了,上个月的事。老钱也进去了,三天前。老孙……联系不上了。”
三个“老”字,三个何雨柱没听过的人名。但他明白,这六爷在南方的“老关系”,黑市上的合作伙伴。折了、进去了、联系不上——意思都一样:出事了,栽了。
何雨柱借着昏暗的灯光,仔细看纸条上的字。字迹虽然潦草,但内容很清晰:某月某日,某市某黑市窝点被端,抓获七人,查抄物资若干;某月某日,某地严打投机倒把,枪毙三人,判刑十一人……
最后一行字,墨水格外重:“全线收缩,保命要紧。”
“看见了吧。”六爷收回纸条,凑到灯焰上点燃。纸张很快卷曲、发黑,化为灰烬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“年前这波风,比往年都猛。”六爷的声音更低了,“听说上头发了文件,要‘狠抓经济领域阶级斗争’。下面的人为了表功,跟疯了似的。以前睁只眼闭只眼的事,现在都往死里整。”
何雨柱静静听着。他知道六爷说的是实情。最近厂里也这样,李副厂长那边抓得越来越紧,许大茂像条疯狗,见谁都咬。只是没想到,连黑市这条线也受到这么大冲击。
“咱们这条线,”六爷看着何雨柱的眼睛,“得静默一段时间。少则三个月,多则半年。不能再活动了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:“听您的。”
他没有任何异议。这个时候,安全第一。钱可以以后再赚,命只有一条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六爷问,“上次说有人盯着你……”
“还在盯。”何雨柱说,“不过没什么进展。我最近很小心。”
“小心是对的。”六爷叹口气,“这世道,不小心的人都活不长。”
他又倒了半碗茶,但没喝,只是捧着,让热气暖手:“何师傅,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干这行三十年了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但这次……不一样。这次是动真格的,是要见血的。”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暗室里忽明忽暗。六爷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,那种老不是年纪上的老,是见过太多事、太多人之后,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
“我打算歇歇了。”六爷忽然说,“等这阵风过去,我也不一定再干了。年纪大了,折腾不动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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