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,在黄昏时分准时亮起。
光线昏黄,勉强驱散屋角阴影,却照不亮易中海眉心的沟壑。他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八仙桌旁,面前摊着本泛黄的《毛泽东选集》,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。烟灰缸里己经积了三西个烟头,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慢升腾,缠绕,最后消散在低矮的天花板下。
一大妈从外间进来,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。她把粥轻轻放在桌上,瞥了眼烟灰缸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。只是转身去关了半扇窗——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“老易,”她终于还是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什么,“喝口粥吧,暖和暖和。”
易中海“嗯”了一声,没动。他的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对面何雨柱家的窗户上。那扇窗户也亮着灯,透过玻璃能看见模糊的人影晃动——何雨柱似乎在做饭,动作麻利,影子投在窗帘上,起起落落。
“柱子家今晚吃炖肉呢,”一大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轻声说,“下午看见他去副食店买了肉,说是给雨水补补。”
易中海没接话。他端起粥碗,用勺子慢慢搅着。滚烫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这本该是暖胃暖心的东西,可他喝进嘴里,却觉得没什么滋味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贾家。贾张氏的大嗓门隔着墙透过来:“……偷吃?我老婆子用得着偷?那是我儿子用命换来的……”接着是秦淮茹低声劝解的声音,模模糊糊听不真切,但那种疲惫和无奈,即使隔着墙也能感觉到。
易中海放下勺子。
这院子,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他记得不是这样的。
三年前,五年前,甚至更早的时候,这座西合院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,他是院里公认的“一大爷”——不是街道任命的,是大家推举的,是几十年为人处事积累下的威信。
那时候院里也有矛盾,东家吵西家闹,谁家孩子打了谁家玻璃,谁家晾衣服滴湿了谁家被子。但每到晚饭后,他只要搬把椅子往中院那棵老槐树下一坐,端着搪瓷缸子喝口茶,咳嗽两声,院里的人就会陆陆续续聚过来。
“一大爷,您给评评理……”
“老易,这事儿您看该怎么处理……”
他就那么坐着,听着,偶尔问两句,然后不紧不慢地说出他的意见。那些意见往往不偏不倚,既讲道理,也讲人情。最后矛盾双方虽然未必完全心服,但总会给“一大爷”个面子,各退一步,事情也就过去了。
那时候的何雨柱,还是个愣头青。大家都叫他“傻柱”,他也真有点傻气——食堂带回来的饭盒,秦淮茹一哭就递过去;许大茂挑衅,他就挥拳头;院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他撸起袖子就去帮忙,从不要报酬。
易中海喜欢那时候的柱子。简单,仗义,没那么多心眼。他常常想,等自己老了,动不了了,柱子这样的孩子,是能指望得上的。所以他对柱子格外关照,有时候柱子跟人打架被厂里批评,他还会去说情;柱子家里缺东少西,他也会让一大妈悄悄送点过去。
这是一种投资。易中海心里清楚。他无儿无女,老了总得有人照应。柱子重情义,只要对他好,他会记一辈子。
可这一切,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?
易中海又点了支烟。火柴划燃的瞬间,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。
好像是今年春天开始的。对,就是何雨柱重感冒躺了几天之后。那天他去看望,发现柱子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那种懵懂和冲动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深沉的平静。
起初易中海以为柱子是病了一场,长大了,懂事了。他还挺欣慰。
但很快他就发现,不是那么简单。
柱子开始拒绝秦淮茹的要饭盒。第一次拒绝时,易中海就在屋里听见了。他当时有些诧异,但没往心里去——也许柱子是真想留给雨水吃,孩子正在长身体。
可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柱子拒绝得越来越干脆,而且每次都有理由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他对秦淮茹的态度也变了,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,而是保持着一种礼貌的距离。
这还不算。柱子对许大茂的态度也变了。以前许大茂挑衅,柱子要么硬怼,要么动手。可现在,柱子学会了周旋,学会了借力打力。上次全院大会,许大茂想诬陷柱子耍流氓,结果被柱子反将一军,闹得自己灰头土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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