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清晨六点半。
轧钢厂的大喇叭比往常早响了半小时,不是放《东方红》,是紧急集合号。尖锐的号音划破寒冷的晨空,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。
工人们从车间、宿舍、家属区陆续涌向厂区中央的大礼堂。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但都知道——今天有大动静。
何雨柱系着围裙从食堂出来,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马华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师父,听说今天开许大茂的公审大会。”
何雨柱没说话,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解下围裙搭在门边的钩子上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
“你去不去?”马华问。
“去。”
何雨柱走出食堂,汇入人群。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往常去上班一样。身边的人都在议论纷纷,只有他沉默着。
大礼堂门口己经拉起了横幅,红底白字,庄严肃穆:“坚决打击坏分子,捍卫无产阶级专政”。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民兵,面色冷峻。
何雨柱迈进礼堂大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天边铅云低垂,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城市上空。要下雪了。
他收回目光,走进礼堂。
里面己经黑压压坐满了人。工人们按车间分区就座,鸦雀无声。主席台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,摆着几把木椅,后面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。最醒目的是台侧那张木制的“被告席”——简陋,低矮,像耻辱柱的底座。
何雨柱在食堂区域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马华挨着他,大气不敢出。
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整。
砰——!
礼堂大门从外面被推开,寒风呼啸涌入。
许大茂被押进来了。
两个民兵架着许大茂的胳膊,几乎是把他拖进来的。
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蓝棉袄,头发乱得像杂草,脸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,干涸了,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白。最刺眼的是他脖子上挂的那块白漆木牌,用粗铁丝勒着,边角扎进皮肉,渗出血丝。
牌子上写着三个黑色的大字:坏分子。
许大茂的名字被用红笔打了个大叉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台下。双腿软得像面条,每走一步都往下坠,民兵几乎是半拖半拽才把他弄上台阶,按在被告席上。
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那不是纠察队的许队长吗……”
“什么许队长,坏分子!”
“听说罪过大了……”
何雨柱坐在人群中,静静地看着台上。
许大茂比他记忆中老了很多。不是年纪,是神态。那种曾经飞扬跋扈、不可一世的神态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恐惧、茫然、绝望——像一头被赶进屠宰场的牲畜,还不知道屠刀什么时候落下。
何雨柱收回目光,垂下眼帘,他没有任何表情。
马华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师父,觉得师父今天格外沉默。不,不是今天,是最近都很沉默。但这种沉默,比什么话都让人不敢靠近。
台上,审判长开始宣布罪状:“许大茂,男,现年三十二岁,轧钢厂原纠察队副队长……”
审判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,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颗钉进许大茂的骨头里。
“经查,该犯主要罪行如下——”
“一、滥用职权。任纠察队副队长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,多次擅自搜查工人住宅,非法扣押工人财物,严重侵犯人民群众合法权益。”
台下有人抬起头,那是几个曾被许大茂搜查过家的工人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快意恩仇,是如释重负。
“二、打击报复。因私人恩怨,多次捏造事实,诬陷陷害何雨柱、李有才等多名革命同志,企图将其置于死地,性质极其恶劣。”
许大茂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三、诬陷革命领导。为掩盖自身罪行,竟丧心病狂地伪造证据,企图栽赃陷害厂领导,破坏革命队伍团结,罪加一等。”
李副厂长坐在主席台侧方,表情严肃,眉头紧锁,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当审判长念到“诬陷革命领导”时,他微微摇了摇头,仿佛在说:没想到啊,没想到。
许大茂抬起头,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只一眼,又低下去。
他看见了李副厂长摇头,那摇头是什么意思?是惋惜?是遗憾?还是……
许大茂不敢想。他只知道,从李副厂长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己经是一颗弃子了。现在,这颗弃子正在被碾碎。
“西、生活作风败坏。长期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,道德沦丧,严重损害革命干部形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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