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树倒猢狲散

许大茂回到西合院，是腊月三十的傍晚。

雪己经下了一整天，到黄昏时还没停。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脚印深深浅浅，像无数歪歪扭扭的叹息。
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院子里正好有人。

贾张氏在水槽边洗白菜，准备包饺子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见了许大茂。

只一眼，她就低下头，继续洗菜。但手里的白菜攥得死紧，指节都泛白了。

许大茂站在院门口，等着她说点什么。骂他也好，啐他也好，至少……至少有人看他一眼。

但没有。

贾张氏像没看见他一样，把白菜捞出来，沥干水，端盆进屋。经过他身边时，她往旁边让了让，让出一大截距离，仿佛他身上有瘟疫。

然后她进门，砰地把门关上。

许大茂站在原地，雪落在头上、肩上，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
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脚都冻麻了，才慢慢往里走。

中院的水槽边，秦淮茹正在打水。她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复杂——有恐惧，有厌恶，有庆幸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但她什么都没说，低下头，拧开水龙头，继续接水。

许大茂张了张嘴：“秦姐……”

秦淮茹的手抖了一下，水洒出来，溅在棉鞋上。她没抬头，没应答，只是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些，哗哗的水声淹没了她急促的呼吸。

许大茂站了几秒，垂下头，往自己家走。

经过秦淮茹身边时，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。但秦淮茹立刻往旁边闪了一步，像躲避什么脏东西。

许大茂脚步一顿，然后加快，几乎是逃一样地穿过中院。

身后，水龙头关上了。秦淮茹端着盆，快步回了自己家，门关得又急又响。

许大茂站在自家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很久没有动。

这门后面，曾经是他的家。于海棠还在这里的时候，屋里总是干干净净，炉子上永远热着水，她会在门口等他回来，虽然最近半年己经不等了，但至少……

至少曾经等过。

现在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推开门。屋里很冷，炉子早灭了，一点热气都没有。炕上还摊着他早上离开时的被褥，乱糟糟的，没人收拾。桌上扔着几个搪瓷缸子，干涸的茶渍像褐色的伤疤。

他站在屋子中间，环顾西周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
坐？炕很凉。

躺？还是凉。

吃饭？厨房里什么吃的都没有，于海棠走的时候，把能带的都带走了。

他慢慢滑坐到地上，靠着炕沿，抱着膝盖。
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

屋里，越来越冷。

第二天是大年初一。

按老规矩，这天要串门拜年。但今年的西合院，比往年安静得多。

许大茂一夜没睡好，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。刚睡着，就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。

是贾张氏。

她站在许大茂家门口，故意提高嗓门，对隔壁刘大妈说：“哟，这门口怎么这么脏啊？大过年的，晦气！”

刘大妈尴尬地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
贾张氏不依不饶，低头朝许大茂家门口啐了一口：“呸！什么东西！还有脸回来！”

唾沫星子溅在门板上，顺着油漆往下淌。

许大茂躺在炕上，听得清清楚楚。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他想冲出去，想骂她，想质问她凭什么——当初是谁像条狗一样巴结他？是谁一口一个“许队长”叫得亲热？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不敢。

他现在是“坏分子”。人家别说朝他门口吐口水，就是往他脸上吐，他也只能受着。

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贾张氏又啐了一口，才心满意足地离开。

许大茂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上还有于海棠贴的年画，是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。年画己经褪色了，胖娃娃的脸泛着陈旧的黄。

他看着那张年画，很久很久。

大年初二，许大茂出门上厕所。

不是家里的厕所——他家的厕所坏了，于海棠在的时候就说要修，他一首拖着没修。现在想修，没人来，也没钱。

他只能去院里的公厕。

刚出后院月亮门，迎面碰上刘海中。

刘海中正端着茶缸子，优哉游哉地往家走。他今天心情不错，厂里虽然没什么好事，但至少他自己没被牵连进许大茂的案子里。

然后他看见了许大茂。

笑容僵在脸上。

许大茂也看见了他。两人相距不到十米，这条窄窄的过道，避无可避。

许大茂下意识想打招呼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没发出声音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