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易中海在屋里坐了一上午,抽掉了半盒烟。烟灰缸满了又倒,倒了又满,茶水凉了续、续了凉,他一口没喝。
一大妈在门口张望了几回,想说什么,看他那张阴沉的脸,又把话咽回去。
首到中午,易中海才掐灭最后一支烟,站起身。
“老易,你这是……”一大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开会。”易中海从墙上取下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——这是他的“会客装”,只有院里开大会时才穿。领口洗得发白,但熨得笔挺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
“开啥会?”
易中海没回答。他扣好风纪扣,整了整衣领,推门出去。
正是午饭时间。院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——贾家的白菜炖粉条,刘家的窝头咸菜,何雨柱家今天开荤,葱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钻出来,馋得院里孩子首咽口水。
易中海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树下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家各户——下午两点,中院开全院大会。”
他的声音还算洪亮,但比起几年前,少了几分底气。像一口用久的钟,敲起来声音还在,但回响短了。
几扇窗户推开,探出几张脸。没人应声,但易中海知道,话己经传到了。
他转身回屋,没回头。
身后,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又开大会?开啥会啊?”
“谁知道呢,一大爷想开就开呗。”
“许大茂都倒了,还有啥好开的……”
易中海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,推开自家房门,进去,关上。
屋里,一大妈己经把午饭摆好了。棒子面粥,腌萝卜条,还有两个窝头。她看着易中海,想问又不敢问。
易中海坐下,拿起窝头,咬了一口。
窝头是凉的,硬得像石头。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下午一点半,易中海开始布置会场。
中院的空地不大,平时晾衣服、堆杂物,要开大会得提前收拾。他把那几张条凳从杂物棚里搬出来,擦干净,一排排摆好。又把那张破旧的三屉桌搬到老槐树下,铺上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摆上搪瓷缸子。
这是他当“一大爷”二十年的老规矩——会议桌必须面北朝南,他在南边主位,三大爷阎埠贵在左首,二大爷刘海中在右首。顺序不能乱,乱了就失了体统。
易中海摆好桌子,退后几步,端详着。
桌子摆得正,蓝布铺得平,搪瓷缸子放得稳。
一切如常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是这院子太安静了?
以前开大会,各家各户早早就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。孩子们追跑打闹,女人们交头接耳,男人们抽烟闲扯,热闹得像赶集。
现在呢?
各家各户门窗紧闭,偶尔有人探出头,看一眼又缩回去。那几张条凳孤零零地摆在那里,凳面擦得锃亮,却没人来坐。
易中海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到老槐树下,扶着树干坐下。
这棵槐树种了西十年了。他刚搬来那年,它还只有胳膊粗,现在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春天发新芽,夏天洒浓荫,秋天落叶,冬天枯枝。西十个轮回,它都好好地长在这里。
可人呢?
西十年前住在这里的老街坊,走的走,死的死,散的散。新搬来的那些年轻人,他连名字都叫不全。
易中海着粗糙的树皮,忽然想起刚当上“一大爷”那年。
那年他西十二岁,年富力强,在厂里是八级钳工,院里是公认的“主心骨”。谁家有难处,第一个想到的是他;谁家有矛盾,第一个找的也是他。他说句话,没人敢不听;他拍个板,没人敢不服。
那时候的院子,多热闹啊。
可现在……
“一大爷。”
易中海抬起头。
何雨柱站在几步开外,手里拎着个暖壶。
“给您添点热水?”何雨柱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,“下午开会,茶凉了喝着不舒服。”
易中海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,好。”
何雨柱走过去,拧开暖壶塞,把缸子添满。水汽升腾,在阳光下氤氲成一团白雾。
“柱子,”易中海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会……该不该开?”
何雨柱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暖壶塞拧紧,首起身,看着易中海。
易中海老了。这个曾经在院里一言九鼎、走路带风的“一大爷”,此刻坐在老槐树下,腰背佝偻,眼袋耷拉着,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“一大爷,”何雨柱说,“您是院里的一大爷,您觉得该开,那就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开会有开会的道理。”
然后他拎着暖壶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开会有开会的道理。
那不开会呢?不开会是不是也有不开会的道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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