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三,小雪。
易中海家的窗户亮着灯,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漏出来,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。
往常这个点儿,易家早该熄灯了。一大爷作息规律,几十年如一日,晚九点睡,早五点起,雷打不动。
但今夜己经快十点了,灯还亮着。
何雨柱从互助组刘光福家出来,路过易家门口,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不是易中海,是他老伴,一大妈。
那咳嗽声很沉,像从肺里深处挤出来的,一声接一声,咳到最后几乎要断气。然后是易中海低沉的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那语气里的焦虑和无力,隔着门都能感觉到。
何雨柱在门口站了几秒。
他没有敲门。
只是放慢了脚步,走回自己家。
推门进屋,何雨水己经睡了。她上周从学校回来过周末,今天刚走,屋里还留着她身上的皂香。
何雨柱没有开灯。
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听着隔壁易家隐约传来的咳嗽声。
那声音像一把钝锯子,一下一下,锯着这个十一月的寒夜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,父亲刚去世,母亲也病了。没钱请大夫,只能去药铺赊账抓药。药铺掌柜认识他爸,肯赊,但每次都要念叨几句。
母亲咳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咳到开春,咳到槐树发芽,咳到他以为她也会像父亲一样,睡着睡着就不醒了。
后来母亲还是走了。
不是冬天,是来年秋天。
她熬过了那个冬天,却没熬过下一个。
何雨柱闭上眼睛。
隔壁的咳嗽声还在继续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易家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。
易中海今年六十三了。
一大妈也六十了。
他们没有儿女。
几十年了,院里红白喜事,都是易中海帮着张罗;谁家有个难处,易中海第一个上门。
可现在他自己有了难处。
那个咳嗽声,谁来帮他?
何雨柱放下窗帘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咳嗽声隐隐约约,隔着墙,隔着夜色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听着那声音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何雨柱正在院里刷牙,易中海从屋里出来了。
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但何雨柱看见,他的眼袋比往常更深,眼白里布满红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。
他站在自家门口,没有马上走过来。
只是看着何雨柱,嘴唇翕动,像在斟酌什么话。
何雨柱没有催他。
他把牙刷完,漱了口,把毛巾搭在肩上。
“一大爷,”他说,“早。”
易中海点点头:“早。”
他站在那里,还是没有过来。
何雨柱转身,准备进屋。
“柱子。”
易中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何雨柱停住脚步,他回过头。
易中海慢慢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。
这个曾经在院里一言九鼎、走路带风的老人,此刻站在他面前,背微微佝偻着,视线不敢首视他,只是落在他的领口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一大妈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病了好几天了。社区卫生站看过了,开了药,吃了不见好。街道医院也去了,说是一种什么……什么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,得用一种进口药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医院没有这种药。说是要等,等上级配给,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何雨柱。
那双眼睛,曾经是院里最权威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恳求和无力。
“柱子,你路子广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帮一大爷问问?”
他看着何雨柱,等着他的回答。
那眼神让何雨柱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,在食堂后厨烧火。有一次烫伤了手,肿得像馒头,疼得夜里睡不着。易中海不知怎么听说了,第二天拎着一瓶红花油来他家。
“傻柱,这药你擦上,好得快。”
他把药放在桌上,没多待,转身走了。
何雨柱当时想说“谢谢一大爷”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他不习惯被人关心。
更不习惯说软话。
三十年过去了。
易中海老了,他也三十一了。
那个拎着红花油来给他送药的人,此刻站在他面前,求他帮忙弄药。
何雨柱看着易中海。
他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看着那双因为失眠而微微浮肿的眼袋。
他没有说“没问题”。
也没有说“我试试”。
他只是说:“一大爷,您进屋等着。我去问问。”
何雨柱没有去食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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