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十,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。
雪不大,细盐似的,飘飘洒洒落了一夜。天亮时停了,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刘光天就是在这咯吱咯吱的声响里,推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,进了西合院。
他穿着件崭新的蓝布工装,领口翻出雪白的衬衣边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脚上是双新发的解放鞋,绿胶底,黑帆布面,踩在雪地里一个脚印一个脚印,清晰得很。
三轮车后斗里装着几样东西——一个铺盖卷,一只搪瓷脸盆,网兜里兜着暖壶和饭盒。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,但都是新的。
他把三轮车停在东跨院门口,没有立刻往里搬。
他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这住了二十二年的院子。
老槐树的枝丫落满了雪,像一夜之间白了头。屋檐下挂着冰凌,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炊烟,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棒子面粥的香气。
和二十二年来的每一个清晨一样。
又不一样。
刘光天收回目光,从车斗里拎起铺盖卷,往自己从前住的那间西耳房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他转过身,对着正房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里是他爸刘海中,他妈二大妈。
他站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楚:“爸,妈,我回来拿点东西。”
正房里没有动静。
过了很久,门开了。
二大妈站在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
刘光天看着她。
妈老了,上次见她是一个月前,他托人给她捎了五块钱。那时候她头发还是灰白的,现在好像又白了些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您别忙活,我拿了就走。”
二大妈张了张嘴:“光天,你……你吃了没?妈给你做……”
“吃了。”刘光天说。
他没说食堂的窝头又冷又硬,他没吃几口。
他只是转身,推开了西耳房的门。
西耳房和他搬走那天一模一样。
床板还是那张床板,光秃秃的,铺着张旧报纸。衣柜还是那个衣柜,门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墙上那颗钉钉子还在,孤零零的,钉帽生了锈。
他在这间屋里住了二十二年。
从三岁睡炕角,到二十二岁睡单人床。从尿炕挨打,到挣工资交家用。从被他爸一脚踹进雪地里跪半小时,到写举报信把他爸告到街道办。
二十年,他在这间屋里哭过,怕过,恨过。
也从这间屋里走出去,再也没打算回来住过。
刘光天把铺盖卷放在床板上,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几件换洗衣服,叠好,放进衣柜。
几本书,是他从厂图书馆借的《钳工工艺学》和《机械制图》,放在床头。
一个搪瓷缸子,是车间发的,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五个红字,放在桌上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在想,这间屋子,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刘海中,他爸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佝偻着背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他的目光从刘光天脸上移开,落在他身后那间收拾了一半的屋子里,落在那张铺着新被褥的床板上,落在那只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的搪瓷缸子上。
然后他又看着刘光天,看着儿子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工装,看着那双新发的解放鞋,看着他那张晒黑了的、却比从前精神许多的脸。
“光天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听说你……评上先进了?”
刘光天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刘海中点点头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连着说了几个“好”,然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宿舍……”他又开口,“多大?”
“十平方,”刘光天说,“一个人够住。”
刘海中又点点头:“那……那得添置点东西。锅碗瓢盆,被褥枕头,都得买新的……”
他从兜里摸索着,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:“这是二十块,你先拿着……”
刘光天没有接。
他看着父亲递过来的那二十块钱。
钱是皱的,卷了边,带着体温。是他妈从他爸枕头底下偷偷拿出来的?还是他爸自己攒的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爸这辈子,从没主动给过他钱。
从来都是他要,他爸骂;他不给,他爸打。
给钱的时候,只有一种情况——他爸喝多了,高兴了,把钱甩在地上,让他自己捡。
像打发叫花子。
刘光天把钱推回去说道:“不用。”
刘海中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我现在靠自己了。”刘光天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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