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凌晨两点。
西合院沉在最深的睡眠里。
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、像老人呓语般的沙沙声。各家的窗户都是黑的,只有月光把院子照成一片幽蓝的浅海,屋檐的冰凌闪着冷冷的光。
何雨柱没有睡,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台旧收音机。
收音机是牡丹牌的,外壳有裂纹,用黑胶布缠了两道。旋钮磨损严重,白点刻度己经磨没了,只有他自己知道哪个位置对应哪个频率。
这台收音机,是六爷秋天给他的。
不是给,是“借”。
六爷从南边弄来几个零件,他自己花了一个月,一点一点改装、调试。换了磁棒,加了短波接收,又用漆包线在屋里绕了一圈天线。
这台收音机,能收到不该收的东西。
何雨柱看看窗外。
月光很亮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他把耳机插上,将音量旋到最小。
然后他把频率旋钮慢慢转到最右边。
指针划过沙沙的白噪音,划过模糊的外语广播,划过刺耳的干扰信号。
他停在一个位置。
这里是短波31米波段。
信号很弱,时断时续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。
他把耳机贴紧耳朵。
一个男声从电流的海洋里浮出来,字正腔圆,像另一个时代的回声:
“……据本台收到的消息,中国大陆高层近期出现重要人事变动……”
何雨柱闭上眼睛。
他的手指搭在音量旋钮上,一动不动。
那个声音继续流淌:
“……经济政策调整的呼声日益高涨,部分省市己在酝酿农业生产责任制的试点……”
“……对外贸易领域出现松动迹象,香港通道日趋活跃……”
“……观察人士认为,未来一至两年,中国大陆可能迎来重大政策转向……”
信号忽然断了。
白噪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,淹没了那个遥远的声音。
何雨柱没有动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闭着眼睛,像一尊雕塑。
耳机里只有沙沙沙的电流声。
他听了几分钟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把频率旋钮慢慢转回去。
沙沙声消失了。
收音机恢复了沉默的、无害的模样。
他把耳机拔下来,小心地缠好,收进抽屉最深处。
然后他打开那个小本子。
本子很小,巴掌大,封皮是旧的牛皮纸,里面只有二十几页。
他用铅笔写字。
不是汉字,不是数字,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。
代表“高层人事变动”。
代表“经济政策调整”。
代表“香港通道”。
√代表“方向是对的”。
×代表“危险,暂缓”。
他把今晚听到的信息,一个一个转译成这些符号。
写得很慢。
一笔一划,像刻碑。
写完最后一笔,他放下铅笔。
他看着那页纸。
。
。
。
√。
西个符号。
轻飘飘的,像几粒散落的芝麻。
但他知道,这些符号重逾千钧。
它们是风。
是从南方吹来的、从海上吹来的、从那个他从未去过、却异常熟悉的世界吹来的风。
风里带着陌生的气息。
带着冰雪消融前那种的、隐隐约约的暖意。
也带着危险。
何雨柱把这一页撕下来。
他划燃一根火柴。
火苗跳起来,舔着纸的边缘。
纸卷曲,发黄,变黑,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和一撮黑色的灰烬。
他把灰烬捻进烟灰缸,用指头碾成粉末。
然后他打开窗户。
腊月的夜风涌进来,冰凉刺骨。
他把烟灰缸里的粉末倒进风里。
它们被吹散,打着旋儿,飘进无边的夜色中。
像从没存在过一样。
何雨柱关上窗户。
他坐回桌前,把那个小本子锁进抽屉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开灯。
屋里只有月光,把他半边脸照成淡青色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。
不是紧张。
是在思考。
何雨柱想起了很多事。
不是这一世的记忆。
是更久远的、像褪了色的老照片一样模糊的记忆。
他想起前世,一九七六年的秋天。
那天他在食堂后厨切菜,广播里突然放起哀乐。他手里的刀停在空中,姜丝切了一半,悬在案板上。
周围的人都停了手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哀乐,一遍一遍,从大喇叭里倾泻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只记得那天后厨的灯开了一夜,没有人回家。
他想起一九七八年的冬天。
雨水还在上学,他一个人坐在屋里,听着同一台收音机。
那次不是短波,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。
播音员的声音很平稳,像念一份普通的文件。
但他听出了字缝里的东西。
他把收音机关了,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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