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城外的天蓝得发脆,像刚出窑的青瓷。风从南边来,不似冬月刀子般割人,柔了许多,裹着些潮湿的、陌生的气息——那是融雪后泥土翻新的味道,也是远方归人衣襟上沾带的、千里之外的风尘。
六爷的小院门虚掩着。
何雨柱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看见枣树下多了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袋口露出一截竹篾,篾片青黄,是新鲜的。水井边搭着件灰布外套,领口磨破了,袖肘处打着补丁——那不是六爷的衣服,是旅途中的人用来垫坐的旧衣。
他推门进去。
六爷坐在北屋门槛上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搪瓷缸子喝茶。
他只是坐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眯着眼睛,仰着脸,晒太阳。
晒南方回来的太阳。
何雨柱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男人并排坐着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。
枣树还是光秃秃的。但枝头鼓起了小米粒似的芽苞,青褐色,硬硬的,像刚从梦里醒来的婴儿攥紧的拳头。
“回来了?”何雨柱问。
六爷没有看他。
他依然眯着眼睛,仰着脸,让二月初的阳光一寸一寸熨过他满是沟壑的脸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比从前更沙哑,像在风里走了太久的旅人。
“走了多少天?”
“三十七天。”
六爷终于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那棵枣树。
“走了五个省,过了三十七条河,坐了西天三夜火车,剩下全靠两条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辈子,头一回走这么远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六爷的侧脸。
这张脸他看了三年。从黑市里那个眼神精明的瘦削男人,到城外小院里这个种枣树、腌咸菜、听收音机的老头。
他第一次发现,六爷老了。
不是年纪老。
是走了太远的路,看了太多新鲜东西,把一辈子的积蓄都耗在路上那种老。
“值得。”六爷说。
他转过头,看着何雨柱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光。
“何师傅,”他说,“那边不一样了。”
六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。
不是何雨柱那种记符号的本子。
是旧的,卷了边,封皮上印着“工作手册”,红漆己经磨成淡粉色。他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有些是地名。
有些是人名。
有些是数字。
还有些歪歪扭扭的、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。
“安徽。”他说。
他翻到某一页。
“蚌埠底下,有个刘家集。我表侄在那边插队,十几年没回去,我去看了看。”
他的手指点着那页纸上一个潦草的地名。
“他们那儿,去年冬天偷偷分了地。”
何雨柱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明分,”六爷说,“是暗分。生产队的地,还是公家的名头。但各家各户私下划了块,你种你的,我种我的。”
“上面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六爷说,“大队支书就是牵头人。”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何师傅,你猜他们分了地,粮食打了多少?”
何雨柱没有猜。
“去年秋收,”六爷伸出三根手指,“比前年多了三成。”
他的手指没放下。
“今年夏粮,估计还要多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。
“我在刘家集住了西天。表侄家的自留地,拢共一亩三分,种了稻子、玉米、红薯,还搭架子养了几只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表侄跟我说,叔,我在这穷山沟待了十二年,头一年觉得日子有奔头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棵枣树。
枝头的芽苞在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。
他想起了前世。
想起一九七八年冬天,广播里那个平稳的声音,念着那份后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文件。
那时候他己经在食堂切了十九年菜。
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。
他不知道,在安徽某个叫小岗村的穷乡僻壤,十八个农民正在一份“分田到户”的契约上,按下血红的手印。
那一年,离他辞职下海,还有三年。
六爷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。
“还有广东。”他说。
他翻开本子的另一页。
“广州、深圳、珠海、中山。我走了一个月。”
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地名。
“何师傅,你猜我在广州街头看见了什么?”
何雨柱看着他。
“摩托车。”六爷说。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、像孩子看见新鲜玩具似的惊奇。
“不是公家的,是私人的。年轻人骑,后座载着姑娘,呼一下从你身边窜过去,连尾灯都看不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那儿站了半小时,数了十七辆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前世,八十年代初,北京街头也出现了摩托车。
嘉陵、本田、雅马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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