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日,凌晨西点。
何雨柱没有睡着。
他从三点就醒了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老槐树上偶尔一两声梦呓般的鸟鸣。月亮还挂在西天,清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像一捧凉水。
他没有动。
只是躺着,把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五点二十,叫雨水起床。
五点西十,吃早饭。
六点十分,出发去火车站。
六点五十,检票进站。
七点十五,火车开。
他算了三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然后他轻轻坐起来,没有开灯,摸黑穿好衣服。
何雨水那屋的门关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他没有去敲。
他走到灶台边,点火,烧水。
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,他把昨晚和好的面从盆里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
今天是雨水去学校报到的日子。
他要给她做一顿早饭。
不是随便做,是把她最爱吃的几样都做上。
葱花饼,要烙得外酥里软,层层分明。
荷包蛋,要煎得蛋黄溏心,边上带一圈焦脆。
小米粥,要熬得稠稠的,上面结一层米油。
还有一碟她爱吃的酱黄瓜——是他夏天自己腌的,用六爷给的方子,加了一点点糖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很轻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深蓝变成浅灰,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。
何雨水推门出来的时候,看见哥哥正把最后一张葱花饼从锅里铲出来。
“哥,”她愣了一下,“你几点起的?”
何雨柱没抬头:“刚起。”
他把葱花饼放进盘子里,又盛了一碗小米粥。
“洗脸,吃饭。”
何雨水站在那里,看着满满一桌子早饭。
葱花饼摞成小山,荷包蛋卧在白瓷盘里,小米粥冒着热气,酱黄瓜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忽然鼻子一酸:“哥,这么多,咱俩哪吃得完……”
“吃不完带着,”何雨柱说,“火车上吃。”
他把筷子递给她:“快吃,一会儿赶不上车。”
何雨水坐下来。
她夹起一块葱花饼,咬了一口。
烫。
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但她没有吐出来。
她只是慢慢嚼着,咽下去。
这是哥哥做的味道。
她吃了十九年。
从三岁吃到十九岁。
从她还没有灶台高,吃到她比哥哥还高一点。
她不知道下次再吃到这个味道,是什么时候。
她低着头,把眼泪咽进粥里。
吃完早饭,何雨柱开始帮她搬行李。
他从前没发现,一个女孩子出门,要带这么多东西。
被褥一套,是新的。棉花是他去年秋天托人从乡下收的,被面是二大妈帮着缝的,大红喜字,雨水说太艳了,他说喜庆。
棉袄两件,一件薄的一件厚的。薄的秋天穿,厚的冬天穿。都是孙大娘做的,针脚细密,絮得匀匀的。
换洗衣服一摞,叠得整整齐齐,用旧包袱皮裹着。她那些年穿过的旧衣裳,他没让她带,都压在箱底。这些是新的——衬衣两件,裤子两条,还有一件他偷偷塞进去的、崭新的灯芯绒外套。
日用品一兜。脸盆、暖壶、毛巾、牙膏、牙刷、肥皂、搪瓷缸子。脸盆是新买的,盆底印着大红喜字。暖壶是新发的,绿铁皮,壶塞还是原装的软木塞。
文具一包。钢笔两支,墨水一瓶,笔记本五本,还有一本《新华字典》。他听说中专要学很多新词,字典用得着。
吃食一袋。葱花饼、煮鸡蛋、酱黄瓜、还有一瓶他昨晚熬的肉酱。
还有那个小布包。
他把它塞进她贴身的内侧口袋。
“这是什么?”何雨水摸了摸,硬硬的,是一卷东西。
“钱。”何雨柱说,“五十块,应急用。”
何雨水的手顿住了。
“哥,你哪来这么多钱……”
“攒的。”何雨柱没有看她,“你管我哪来的,带着就行。”
何雨水低下头。
她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攒的。
食堂的加班费,一个人顶两个人的班。
互助组帮工的钱,修屋顶、搬煤、通下水道,他从不记账,但月底人家给,他就收着。
还有那些她不知道的、深夜里他一个人出门、很晚才回来的那些日子。
她都记得。
“哥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哽,“我不要这么多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何雨柱打断她。
他看着她。
“你在外面,没钱不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哥有办法,你不用操心。”
何雨水把那卷钱按在胸口。
隔着棉袄,隔着衬衣,隔着皮肤,她感觉到那卷钱的温度。
那是哥哥的手温。
她不知道他攥了多久。
“好了,”何雨柱首起身,“走吧,别误了火车。”
他把最大的那个包袱扛上肩,另一只手拎着脸盆网兜。
何雨水背起书包,拎着那个装着吃食的布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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