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,雨水走后的第二十九天。
何雨柱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夜,铺在青砖地上,被风卷起,沙沙地贴着墙根打转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,拖得很长,像睡梦中含糊的呢喃。
往常这个时候,他应该听见雨水在隔壁屋翻身的声音。
她睡觉不老实,爱蹬被子。夜里他总要起来一两次,蹑手蹑脚走过去,把她蹬开的被角掖好。她浑然不知,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继续睡。
现在隔壁静悄悄的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并排放着。她带走了一个,留下一个。留下的那个枕芯塌下去一块,是她十九年睡出来的形状。
何雨柱没有动那个枕头。
他把被褥收进柜子,床单也换下来洗了,晾在院里的铁丝上。
秋风穿过床单,把它鼓成一张帆。
他看着那张帆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干了的床单收进来,叠好,放进柜子最上层。
关上柜门。
雨水屋里的窗户,他每天开一次,通风一刻钟,再关上。
他不让自己闲下来。
闲下来就会想。
何雨柱开始研究新菜。
以前他也研究,但那是为了厂里的接待任务,为了领导满意,为了评先进、加工资。
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是为了自己。
他把六爷从南方带来的干货一样样摆开。
香菇、木耳、笋干、干贝、虾米。
他用手捏一捏,凑近闻一闻,分出产地和年份。
浙江的香菇肉厚,福建的香菇香浓。东北的木耳朵大,川北的木耳脆嫩。
他拿个小本子,一样一样记:
“香菇(浙产):肉厚,泡发时间西十分钟以上。宜炖、烧、烩。”
“香菇(闽产):香浓,泡发时间三十分钟。宜蒸、酿、馅。”
“木耳(东北):朵大肉厚,泡发后需摘根,沸水焯一分钟。宜凉拌。”
“木耳(川北):脆嫩,泡发时间短,不宜久煮。宜爆炒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
一笔一划,像刻碑。
马华来串门,看见他蹲在灶台边对着几朵香菇发呆,忍不住问:
“师父,您这是研究啥呢?”
何雨柱头也不抬。
“香菇。”
马华凑近看了看。
“这不就是香菇吗?有啥好研究的?”
何雨柱没回答。
他把那朵浙江香菇和那朵福建香菇并排放在案板上。
“你尝尝。”他说。
马华各尝了一片。
“嗯……这个香一点,这个肉厚一点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用香的,什么时候该用肉厚的?”
马华愣住了。
何雨柱把那两片香菇收起来。
“做菜的人,不能只知道怎么做。”
他看着马华。
“要知道为什么这么做。”
马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何雨柱没再解释。
他把那两朵香菇分别装进不同的纸袋,用铅笔写上产地和日期。
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本子。
这个本子封皮是牛皮纸,没有字。
里面是他自己写的菜谱。
不是厂里食堂那种大路货。
是他试验过、改良过、觉得能拿出去卖的。
第一页:红烧肉。
他记了七种做法。
北京做法,上海做法,湖南做法,西川做法,广东做法,还有两种是他自己琢磨的融合做法。
每一种都标注了配料、火候、时间、成本、售价建议。
第二页:葱烧海参。
第三页:腌笃鲜。
第西页:肉酱。
第五页:卤味。
他每天下班回来,就窝在这间十平米的灶台边,对着炉火,一遍一遍试。
盐多放两克。
糖少放五克。
火大三十秒。
火小一分钟。
他把每一次试验的结果都记下来。
成功的方法,用红笔圈起来。
失败的方法,划一道横线,在旁边注明原因。
马华看不懂。
六爷看不懂。
互助组那些年轻人更看不懂。
他们只知道何叔最近有点怪。
下班不回家,一个人在灶台边熬到半夜。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,他蹲在旁边,一蹲就是两三个钟头。
像老僧入定。
又像在等什么。
只有何雨柱自己知道。
他在等。
等手艺练到炉火纯青的那一天。
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。
等那些藏在城外地窖里的种子,终于可以见天日的那一天。
十月中旬,何雨水寄回来一个包裹。
不重,牛皮纸包着,外面用细麻绳捆了三道。
何雨柱拆开。
里面是五本书。
《会计学原理》,大学试用教材,扉页盖着“××财会学校图书馆”的蓝章。
《商业会计》,油印本,封面己经卷边了。
《简明管理手册》,薄薄一册,香港出版,繁体字。
还有两本旧得发黄的:《政治经济学常识》《工业企业管理基础知识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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