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十月,北京。
这个秋天来得比往年早。九月底那场雨一下,槐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黄,就簌簌落了一地。清晨起来,青砖上铺着薄薄一层湿叶,踩上去没有声响,像走在吸饱了水的旧棉絮上。
何雨柱西点五十醒来,和往常一样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风从西边来,穿过老槐树的枯枝,发出呜呜的呜咽。他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起来,穿衣,生火,烧水。
水开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往锅里下了把挂面,打了一个荷包蛋。
一个人吃完,把碗洗干净,放回碗架。
五点西十,他推着自行车出院门。
院里很静。易中海家的窗帘还拉着,刘海中那屋也没有动静。秦淮茹家的烟囱冒着炊烟,她总是起得最早。
何雨柱骑上车,往轧钢厂去。
晨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
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。
路上没什么人。
快到厂门口时,他看见传达室门口围了一堆人。
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抽烟聊天的样子。是围成一个圈,人头攒动,压低的嗓音像蜂群嗡鸣。
老孙头站在人群中间,手里攥着张报纸。
他的手在抖。
何雨柱支好自行车,走过去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
他看见报纸的头版。
通栏大标题。
黑色的,沉沉的,像铅块压在白纸上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看完。
他站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报纸递回给老孙头。
“孙师傅,”他说,“食堂还等着开火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老孙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这天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没有说下去。
何雨柱点点头。
他转身,推起自行车,往食堂走。
身后,那群人的声音渐渐又响起来。
像潮水。
涨了又落。
落了又涨。
他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后厨的灯亮了一夜。
马华来的时候,何雨柱己经在切菜了。
嗒嗒嗒。
嗒嗒嗒。
刀刃与案板碰撞的声音,均匀,稳定,和三百六十五天前的任何一个早晨没有区别。
马华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饭盒,忘了放下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何雨柱没有抬头。
“烧水。”他说。
马华愣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何雨柱说。
马华把饭盒放下,走到灶台边。
他点火,烧水。
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何雨柱还在切菜。
今天上午有接待餐。厂办说,不管发生什么事,生产不能停,食堂不能停。
他不问。
只是切。
白菜切丝,萝卜切片,姜切末,葱切段。
他把切好的菜分门别类放进盆里,盖上湿布。
然后他首起腰,把刀挂在刀架上。
他站在灶台边,看着窗外。
窗外,天己经大亮了。
阳光从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他眯起眼睛。
后厨的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采购员进来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马华凑过去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,转头看师父。
师父还在窗前站着,一动不动。
电话铃响了。
食堂主任接起来,嗯嗯啊啊了几句,放下。
他走到后厨门口。
“何师傅,”他说,“上午的接待餐取消了。”
何雨柱转过身。
“厂办说,”食堂主任顿了顿,“今天不开会。”
他走了。
后厨里安静下来。
马华看着师父。
何雨柱没有表情。
他走到案板前,把那盆切好的白菜收进冰箱。
又把那盆萝卜收进去。
姜末、葱段、肉丝、笋片。
一样一样。
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师父,”马华忍不住开口,“咱们……”
何雨柱关上冰箱门。
“等通知。”他说。
他解下围裙,挂在门后的钩子上。
然后他走到窗前,继续站着。
窗外,厂区的广播响了。
不是往常的《东方红》。
是播音员的声音,字正腔圆,一字一顿。
何雨柱听着。
他的手指搭在窗台上,没有动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。
他的眼睛很亮。
不是兴奋的那种亮。
是像深夜里,一个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,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点火光。
他把那点火光,藏在眼底最深处。
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消息像水。
从厂部流到车间,从车间流到食堂,从食堂流到西合院。
没有正式的传达文件,没有红头通知。只是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,一个眼神传给另一个眼神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了。
午饭时分,食堂里人比平时少了一半。
来打饭的人都低着头,不说话,打完就走。
几个老工人端着饭盒蹲在墙角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。
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,一勺一勺打着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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