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轧钢厂,起了风。
不是从车间排气扇里卷出来的热风。
是从办公楼里吹出来的。
最先察觉到风向的,是李副厂长。
何雨柱那天去厂办送接待餐的菜单,在走廊里迎面碰见他。
李副厂长的头发梳得比往常更整齐,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,走路带风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哒哒哒,节奏分明。
他看见何雨柱,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张脸上迅速堆起笑容——不是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带着审视的笑。是另一种。
“小何啊!”他主动打招呼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,“食堂最近怎么样?”
何雨柱站住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李副厂长点点头。
“好,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杨厂长那边,你多支持。厂里现在要拨乱反正,正需要你们这些技术骨干。”
拨乱反正。
这西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李副厂长也没等他说话。
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——那只手搭在肩上的时间,比从前短了一秒。
然后他走了。
脚步依然哒哒哒,节奏分明。
何雨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想起三年前,在这间办公室里,李副厂长一巴掌扇在许大茂脸上。
那时候他说: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
现在他还是李副厂长。
头发梳得整齐,皮鞋擦得锃亮,说话滴水不漏。
但何雨柱看见了。
他眼底那种从前稳如泰山的东西,没有了。
像冰面。
表面还冻着,底下己经裂了。
许大茂的事,开始重新审查。
消息是马华带来的。
“师父,保卫科那边传出来的,”马华压低声音,“说许大茂那个‘坏分子’的帽子,可能要摘。”
何雨柱正在切姜丝。
刀没停。
嗒嗒嗒,嗒嗒嗒。
“当初定性的几条罪状,”马华继续说,“‘诬陷领导’那条,现在说是‘受蒙蔽’;‘欺压贫下中农’那条,时间太久,证据不足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有‘生活作风’那条还挂着,但也要重新核实。”
何雨柱把姜丝收进碗里。
“核实什么?”他问。
马华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核实是不是真有那事……”
何雨柱没说话。
他把碗放进冰箱,关上冰箱门。
“师父,”马华凑近了些,“您说,许大茂要是摘了帽子,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何雨柱看着他。
“会不会什么?”
马华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
何雨柱没有再问。
他转身,继续切菜。
嗒嗒嗒。
嗒嗒嗒。
他想起那天在火车站台,雨水说的那句话:
“哥,你在家要提防小人。”
许大茂是小人。
但小人能不能翻案,不是小人自己说了算。
是风向说了算。
现在风向变了。
许大茂那艘破船,说不定真能漂起来。
何雨柱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盆里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。
但他心里有一杆秤。
那杆秤称的不是对错。
是时机。
许大茂的事,现在不是他该管的事。
也不是他能管的事。
他只需要看着。
等风向再变。
或者等那条破船,自己撞上暗礁。
刘海中的日子,也比从前好过了些。
街道办那个“封建家长”的批评,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撤了档。刘副主任见了他,不再板着脸,甚至点了点头。
刘海中受宠若惊。
他回家跟二大妈说:“街道领导对我态度好了!”
二大妈正在纳鞋底,头也不抬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是不是要给我平反?”
二大妈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平什么反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”刘海中顿了顿,“封建家长那事。”
二大妈没说话。
刘海中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“我就说嘛,老子教育儿子,天经地义。光天那孩子不懂事,写了那封举报信,现在想想,肯定是受人挑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
因为二大妈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眼神让他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光天才七岁,被他罚跪在院子里,膝盖跪破了皮,血渗进青砖缝里。
二大妈就跪在儿子旁边,不敢拦,只是低着头哭。
她抬起头时,就是这种眼神。
不是恨。
是失望。
刘海中不说话了。
他慢慢走回里屋,坐在炕沿上。
墙上那张泛黄的奖状还在。
他每天都擦。
但他己经很久没有对着它发呆了。
因为他发现,那张纸越擦越旧。
旧到他己经记不清,自己当年是怎么把它捧回家的。
孙大夫的日子,是真的好过了。
先是街道卫生所的领导亲自登门,请他回去“指导工作”。
孙大夫没去。
他说自己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去不了。
领导没有强求。
只是走的时候,留下一句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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