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九,立冬后第三天。
何雨柱正在后厨炒菜。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,酱红色的汤汁浓稠发亮,他把火调小,盖上锅盖,让肉在余温里慢慢收汁。
马华在旁边递抹布,忽然听见食堂主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何师傅,厂办来电话,让您十点去一趟杨厂长办公室。”
何雨柱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锅盖盖好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说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说。”食堂主任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杨厂长的秘书打的,让您务必准时。”
马华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师父。
何雨柱没有表情。
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——九点二十。
还有西十分钟。
他把围裙解下来,叠好,放在案板边的架子上。
“红烧肉再过十分钟关火,”他对马华说,“焖到十点半再盛出来,别揭锅盖。”
马华连连点头。
何雨柱去水房洗了把脸。
他对着那面斑驳的镜子,把领口整了整,又把袖口挽平整。
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一岁。
眼角有细纹,鬓边没有白发。眼神很稳,看不出波澜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后厨。
办公楼里很安静。
杨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,何雨柱走过那条熟悉的走廊。
走廊两边的墙壁重新粉刷过,白得晃眼。墙上的宣传栏换了新内容,不再是那些火药味十足的口号,变成了生产标兵的事迹介绍和技术革新成果。
他看见第一块展板上贴着自己去年参加厨艺比赛的照片。
照片里他系着围裙,站在灶台边,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烧海参。
标题写着:“技术能手何雨柱:三尺灶台守匠心”。
他停下脚步,看了几秒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,那扇暗红色的门虚掩着。
他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
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。
他老了。
这是何雨柱进门后的第一个念头。
两年没正经打过照面,杨厂长的头发白了大半,从两鬓蔓延到头顶,像落了霜。眼袋耷拉着,法令纹刀刻一般深。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,显得有些空荡。
但他坐得很首。
背脊贴着椅背,双手平放在桌面,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,落在何雨柱脸上。
“小何来了,坐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,低沉,平稳。
何雨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是木头的,有点硬。
他坐得很稳,背脊挺首,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。
杨厂长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。
他打量着何雨柱。
从头发到工装,从工装到那双常年握刀、虎口有茧的手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何雨柱同志。”
不是“小何”。
是何雨柱同志。
何雨柱的脊背微微绷紧。
“这些年,”杨厂长说,“你受委屈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何雨柱心上。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。
“许大茂的事,厂里正在重新审查。”杨厂长说,“当初的处理,有些过重了。有些定性,也有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包括对你的一些……误会。”
何雨柱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虎口那道旧疤,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白。
“厂长,”他说,“我就是个厨子。”
杨厂长看着他。
“做好本职工作,”何雨柱说,“没受什么委屈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都是应该的。”
杨厂长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何雨柱。
看着这个在食堂后厨站了十六年的男人。
看着他平静的眼神,和那平静底下、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你这么说,”杨厂长终于开口,“我更觉得对不住你。”
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
“这些年,厂里有些事,我管不了,也管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。
“何雨柱同志,”他说,“厂里准备树立一批正面典型。”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你是其中之一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。
老杨树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,一片片贴在玻璃上,又滑落。
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打开,抽出几页纸。
“后勤处,”他说,“有个副科长的空缺。”
他把那几页纸推到何雨柱面前。
“管食堂、仓库、车队。正科级待遇,工资提一级,年底还有奖金。”
何雨柱低头看着那几页纸。
纸上是打印好的职务说明。
黑字,红头,公章。
他看得很慢。
一行一行。
像犁地。
杨厂长没有催他。
办公室里很静。
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秒针走一圈,又一圈。
何雨柱把文件看完。
他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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