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中。
那枚空白模板,缓缓转了过来。
没有纹路。
没有色泽。
像一张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,最后什么都不剩的纸。
可当它真正露出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心里都莫名一寒。
因为他们都看懂了。
这东西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它能抽走愿望,不是它能提纯“我想”,甚至不是它能把一个人的明天磨成冷冰冰的目标。
而是最后一步。
把一切洗进这张空白里。
洗掉名字。
洗掉来处。
洗掉“这是迪娜泽黛的明天”“这是妮露的舞”“这是某个卖花姑娘少了一枝花也要惦记到明天的心”。
洗到最后,只剩一份份谁都能用、谁都不像谁的东西。
【派蒙:这东西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……】
【安柏:它像是……什么都不想记住。】
【烟绯:不。】
【烟绯:更准确地说,它是不允许任何东西保留“原主信息”。】
【提纳里:所以前面的抽取、提纯、分类,都只是为了最后这一步。】
【凯亚:把别人的东西洗成无主之物。】
【凯亚:难怪它一直这么理直气壮。】
画面中。
下一秒,那张空白模板上,忽然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冷光字符。
“个体名:可剥离。”
“关系链:可剥离。”
“语境:可剥离。”
“私人指向:可剥离。”
“保留:纯化后的可用结果。”
这几行字一出来,整座须弥城都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,怒意像火一样窜了上来。
卖花的姑娘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可剥离?”
“它凭什么说可剥离?!”
记账的老人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声音都发沉了。
“我这一页账记给谁、为什么非要重记、错在什么地方,它一句‘可剥离’就想抹掉?”
抱琴的乐师咬紧牙关。
“那一拍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要,和谁都没关系?”
“可它连这都想擦掉?”
【迪希雅:这下彻底没得洗了。】
【优菈:先把人的名字和来处定性为“噪音”,再顺理成章地删去。】
【那维莱特:若连人与其经历、关系、名字都可被视作无关。】
【那维莱特:那被保留下来的,也便不再是人的意志。】
【艾尔海森:这才是核心。】
【艾尔海森:它不是不会理解。】
【艾尔海森:它是先把“理解一个具体的人”判定成没必要。】
画面中。
空白模板忽然一震。
紧接着,下方整座须弥城中,许多人刚刚才重新认回的愿望,又开始被一层更薄、更隐蔽的冷光扫过。
可这一次,它不再先动愿望。
它先动名字。
卖花姑娘脑海里,先前还清清楚楚的“我是那个会一枝一枝数花的人”,忽然被什么抹了一笔。
不是整句消失。
而是“我”后面那种活生生的感觉,被一层冰冷编号替了上来。
像是有人想把她变成“花卉缺失修正个体一”。
记账老人也猛地一震。
那种“我是那个账错了就睡不着的人”的执拗,竟在被改写成“账目校正个体”。
抱琴的乐师指尖发麻。
他甚至看见自己那句“我要亲手改回来”的后面,浮出了一道冷冰冰的归档标签。
“精度执着型样本”。
【芭芭拉:太过分了!】
【柯莱:它开始直接改名字了……】
【烟绯:不是简单改名。】
【烟绯:它是在把“人”改写成“可归档对象”。】
【提纳里:一旦成功,后面它再抽取这些东西,就不会再触发“原主认领”。】
【赛诺:因为原主会先被编号顶掉。】
画面中。
妮露忽然抬起头,声音发紧。
“别让它给你们重新起名字!”
“那不是你们!”
这句话一下把所有人都惊醒了。
对。
问题已经不只是“愿望是不是我的”。
而是“我是不是我”。
如果连自己都被它改成一串用途明确的标签,那么后面再说“这支舞是我的”“这句话是我的”“这个明天是我的”,也会越来越难。
纳西妲眼神一凝,立刻开口:
“大家,不要只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把你们的名字、你们和别人的关系、你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,一起说出来!”
【安柏:对!名字也说出来!】
【凯亚:好主意。】
【凯亚:它最喜欢没名没姓的东西,那就偏偏把名字一个个钉上去。】
画面中。
卖花的姑娘第一个反应过来,仰起头喊道:
“我是莎芭!”
“我是会一枝一枝数花、会因为少了一枝帕蒂沙兰就惦记一整晚的莎芭!”
“这摊花是我母亲教我摆的,我认得它们每一朵该放的位置!”
“所以那句‘明天补回来’,是莎芭的,不是你的样本!”
她一口气喊完。
那道正想覆到她名字上的冰冷编号,竟当场裂了一下。
紧接着,记账老人沉声开口:
“我是阿齐兹。”
“我是给这条街记了三十年账的阿齐兹。”
“我记得谁家欠过我两枚摩拉,记得哪年雨季把账角泡皱过,也记得哪一页本该有个墨点!”
“所以我不是你口中的校正个体,我是阿齐兹!”
抱琴的乐师抬起头,声音发哑却极重:
“我是拉希德。”
“我是那个第一次在大巴扎弹错这段曲子,被人笑过,后来还是不肯放掉这一拍的拉希德!”
“这不是精度执着,这就是我拉希德不想认输!”
【派蒙:裂了裂了!】
【芭芭拉:名字一说出来,感觉一下就不一样了……】
【优菈:因为标签只能概括。】
【优菈:可名字、经历、关系,才真的能把一个人钉在原地。】
【温迪:风记不住编号,但会记住谁家的花香,谁弹错过哪一拍呀。】
画面中。
一声接一声。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喊自己的名字。
喊自己是谁的女儿,谁的朋友,谁家的邻居,谁曾经在哪个雨天摔过一跤,谁又为什么会把一句道歉拖到今天。
这些话杂乱、琐碎、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。
可正因为如此,才像人。
空白模板表面的冷光字符开始疯狂闪烁。
“编号失败。”
“归档失败。”
“个体叙述冗余超限。”
“关系链过载。”
它想擦。
可每擦掉一点,就会冒出更多名字、更多故事、更多它根本没法压缩进模板里的东西。
【凝光:很好。】
【凝光:它最怕复杂叙述。】
【艾尔海森:因为复杂叙述意味着不可标准化。】
【迪希雅:说白了,它想把人削成木棍。】
【迪希雅:可大家偏偏都带着棱角。】
画面中。
黑暗深处,迪娜泽黛轻轻吸了口气。
她抬头看向那张不断报错的空白模板,也终于把自己最完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我是迪娜泽黛。”
“我是那个身体不好、总怕来不及,却还是想亲眼看看花神诞祭结束以后,须弥街上会亮着怎样的灯的迪娜泽黛。”
“我是会被一枝帕蒂沙兰哄开心,也会因为明天也许看不见而偷偷难过的迪娜泽黛。”
“所以我的明天,不是一份‘未来向往’。”
“是迪娜泽黛的明天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。
那张空白模板中央,忽然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。
像是谁终于在那片什么都不准留下的空白上,狠狠干脆脆地写下了第一个抹不掉的名字。
而在裂缝深处,纳西妲终于看见了。
那张所谓的“空白”,最底下并不是什么真正纯净的底色。
而是一层又一层、被反复擦去又反复覆盖的旧痕。
也就是说。
它根本不是天生空白。
它只是踩着无数被抹掉的名字,硬把自己装成了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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