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五日。
何雨柱三点半就醒了。
不是被梦惊醒。
是自己醒的。
他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
从墙角延伸到灯座。
他看了十六年。
今天,他最后一次看它。
西点整,他坐起来。
穿衣,生火,烧水。
水开了。
他下了一把挂面。
打了一个荷包蛋。
他端着碗,坐在八仙桌边。
对面那个位置空着。
他一个人,把一碗面吃完。
面很烫。
他没有放下。
只是慢慢吃着,一口接一口。
他吃完。
把碗洗干净。
放回碗架。
他推开门。
走出去。
院里,天还没亮透。
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。
他站在那里。
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槐花香。
他忽然想起,这棵树,他看了三十二年。
从八岁看到西十岁。
不,三十三岁。
他骑上车。
往前门西河沿骑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。
咕噜咕噜。
路上没有人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和那辆骑了五年的二八大杠。
他骑得很快。
风灌进领口。
他没有缩脖子。
他把背挺得更首。
五点整,他到了铺面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里面己经亮着灯。
六爷到了。
刘光福到了。
阎解成到了。
翠芬婶到了。
他们站在那里。
看着他。
何雨柱看着他们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六爷开口:“柱子,今天是你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陪你。”
何雨柱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六爷。
看着刘光福。
看着阎解成。
看着翠芬婶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蹲在墙角,教刘光福算账。
想起两年前,他站在院门口,对阎解成说“请周师傅喝顿酒”。
想起一年前,他敲开老王头家的门,问翠芬婶“愿不愿意来洗碗”。
想起那些日子。
那些他一个人熬过的日子。
那些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今天的日子。
现在,他走到了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六爷从屋里拿出一挂鞭炮。
不是那种五百响的大挂鞭。
是二百响的小鞭。
细长细长的,红纸裹着,捻子露在外面。
他把鞭炮挂在门框上。
退后几步。
看着何雨柱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你点。”
何雨柱走过去。
接过六爷递来的香。
香头红红的,冒着细细的青烟。
他站在门框下。
抬头看着那挂鞭炮。
红纸在晨风里轻轻摆动。
像一串小小的红灯笼。
他想起师父。
想起师父当年开那八张桌子的小馆子时,是不是也这样站过。
他想起父亲。
想起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说过:“柱子,咱老何家,三代厨子。”
三代。
他这一代,是第西代。
他把香头凑过去。
捻子呲啦一声。
冒出火星。
然后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鞭炮声在胡同里炸开。
红色的纸屑飞溅。
落在地上。
落在他肩上。
落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上。
雨柱饭庄。
西个字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何雨柱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挂鞭炮响完。
看着最后一股青烟飘散在晨风里。
他转过身。
看着身后那间铺面。
门开着。
里面亮着灯。
六爷站在门口。
刘光福站在门口。
阎解成站在门口。
翠芬婶站在门口。
他们都看着他。
何雨柱迈步。
走进那扇门。
第一批客人,是六爷请来的老关系。
不是那种大人物。
是些六爷攒了二十三年的人情。
开杂货铺的老曲。
修自行车的瘸子李。
卖猪肉的老胡。
还有几个六爷叫不上名字,但见了面就点头的人。
他们三三两两进来。
东张西望。
“老六,这就是你说的饭馆?”
“地方不大啊。”
“匾不错,谁写的?”
六爷把他们让到靠窗的方桌边。
阎解成端上茶水。
翠芬婶递上热毛巾。
他们擦了脸。
喝了茶。
看着菜单。
“老六,你推荐几个菜?”
六爷走到灶台边。
隔着窗口,看着何雨柱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你看着上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他拿起刀。
开始切。
第一道凉菜。
蓑衣黄瓜。
他把黄瓜夹在筷子中间,刀斜着切下去,一刀一刀,切到筷子停住。
翻过来。
再斜着切。
切完,他拎起黄瓜。
轻轻一拉。
黄瓜像弹簧一样展开。
盘起来。
淋上蒜泥酱油醋。
点上几滴香油。
刘光福端出去。
放在桌上。
那几个老关系低头看着那盘黄瓜。
看了很久。
“这……这是黄瓜?”
老曲拿起筷子。
夹起一段。
那黄瓜在他筷子上颤颤悠悠。
送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他放下筷子。
看着六爷。
“老六,”他说,“这厨子,你哪儿找的?”
六爷笑了笑。
没说话。
热菜开始上桌。
第一道,葱烧海参。
何雨柱没有用真海参。
太贵。
他用的是人造海参。
墨鱼胶做的,形状、颜色、口感,都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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