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。
三号桌那几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头,己经吃了五道菜。
蓑衣黄瓜。
红烧肉。
葱烧海参。
清蒸鳜鱼。
油爆双脆。
每上一道,他们都细细品尝。
每尝一道,都点头称赞。
但他们没有走,还在等最后一道。
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老头——别人叫他“陈老”——放下筷子,看了看桌上那盘己经空了的油爆双脆。
“还有一道?”他问。
阎解成点点头:“还有一道。”
“什么菜?”
“开水白菜。”
陈老愣了一下。
“开水白菜?”
他看了看同桌的几个老头。
那几个老头也面面相觑。
“这菜,”陈老说,“我在书上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:“说是清宫御膳,用鸡鸭火腿熬汤,反复过滤,清如水,味极鲜。”
他看着阎解成:“你们这儿,能做这个?”
阎解成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灶台边。
站在何雨柱身后。
何雨柱正在忙。
他从灶台上端下一个砂锅。
砂锅不大。
白瓷的,盖着盖子。
他把砂锅放在案板上。
揭开盖子。
一股热气升腾起来。
热气散尽。
露出里面的汤。
清澈见底。
像一汪山泉。
汤里浮着几片白菜心。
菜心是嫩黄的,在清汤里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刚开的花。
何雨柱把砂锅放在托盘上。
“光福,”他说,“三号桌。”
刘光福端着托盘。
走到三号桌边。
把砂锅放在桌子中央。
“开水白菜。”他说。
陈老低头看着那锅汤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勺子。
舀了一勺汤。
送进嘴里。
他闭上眼睛。
没有动。
同桌的几个老头看着他。
不敢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陈老睁开眼睛。
他放下勺子。
摘下眼镜。
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“这汤……”他说。
他说不下去了。
他又舀了一勺。
这次,他连白菜心一起舀起来。
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他放下勺子。
看着何雨柱。
何雨柱站在灶台边。
隔着窗口,看着他。
“师傅,”陈老说,“你出来一下。”
何雨柱擦了擦手。
走到三号桌边。
陈老看着他。
“这汤,”他说,“怎么做的?”
何雨柱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鸡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?”
“鸭。”
“还有?”
“火腿。”
“还有?”
“干贝。”
陈老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何雨柱顿了顿。
“没了。”
陈老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陈老看着他。
“那这汤怎么清的?”
何雨柱想了想。
“吊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鸡胸肉剁成泥,倒进汤里,小火慢煮。肉泥把汤里的杂质吸走,捞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换一批肉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换三次。”
陈老沉默了几秒。
“三次?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“三次。”
他看着陈老。
“第一次,汤浑。”
“第二次,汤清。”
“第三次,汤像水一样。”
陈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锅汤。
看着那几片舒展开的白菜心。
“这道菜,”他说,“叫什么名字?”
何雨柱说:“开水白菜。”
陈老点点头。
“开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何雨柱。
“师傅,”他说,“你今年多大?”
何雨柱说:“三十三。”
陈老愣了一下。
“三十三?”
他看着何雨柱。
看了很久。
“我今年七十二了。”他说。
他顿了顿。
“吃了六十年馆子,头一回喝到这样的汤。”
他站起来。
伸出手。
何雨柱握住。
那只手,很瘦,但很有力。
“师傅,”陈老说,“你这不是手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功夫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这个七十二岁的老人。
看着他那双透过厚厚镜片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。
像师父。
像方老。
像那些真正懂吃的人。
“陈老,”他说,“您慢用。”
他转身。
走回灶台边。
压轴菜之后,是主食。
何雨柱做了两道。
一道银丝卷。
一道肉末烧饼。
银丝卷是他跟师父学的。
发好的面,擀成薄片。
刷一层油。
撒一层薄面。
叠起来。
切成细丝。
再用面皮把细丝卷起来。
上锅蒸。
蒸出来,白白胖胖。
掰开,里面是千丝万缕。
他做了八个。
每桌两个。
肉末烧饼也是他拿手的。
烧饼是发面,烤得酥脆。
肉末是五花肉剁的,加芽菜,加姜末,炒得干香。
烧饼切开,夹上肉末。
一口咬下去,酥脆咸香。
他也做了八个。
每桌两个。
三号桌的陈老接过银丝卷。
掰开。
看着里面那些细如发丝的层面。
“这面,”他说,“怎么切的?”
何雨柱在灶台边回答。
“先擀,再刷油,再叠,再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刀要快,手要稳。”
陈老点点头。
他把那半个银丝卷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。
他放下。
又拿起肉末烧饼。
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他放下。
看着何雨柱。
“师傅,”他说,“你这店,太小了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陈老接着说。
“应该开在前门大街。”
何雨柱摇摇头。
“那儿太贵。”他说。
陈老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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