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五日。
晚上十点。
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刘光福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。
阎解成把地扫了三遍。
翠芬婶把碗筷全洗了,码得整整齐齐。
何雨柱坐在靠窗那张方桌边。
六爷坐在他对面。
桌上摆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还有一叠零散的单据。
和一沓现金。
钱是今天刚收的。
有十块的,五块的,两块的,一块的。
有硬币。
有一分两分的钢镚。
六爷把钱一张一张铺开。
十块的放一堆。
五块的放一堆。
两块的放一堆。
一块的放一堆。
硬币单独放。
他数得很慢。
每数一张,就用手指蘸一下唾沫。
何雨柱看着他数。
没有催。
刘光福、阎解成、翠芬婶也围过来。
站在旁边看着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六爷数钱的声音。
窸窸窣窣。
像秋风吹过落叶。
六爷数完一遍。
又数第二遍。
第三遍。
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翻开。
一页一页看。
看这一个月的每一笔收入。
每一笔支出。
买菜的钱。
买油盐酱醋的钱。
交房租的钱。
给刘光福他们发工资的钱。
交税的钱。
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开销。
买抹布。
买灯泡。
买煤球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着何雨柱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你猜多少?”
何雨柱摇摇头。
六爷拿起笔。
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。
推到何雨柱面前。
何雨柱低头看。
八百西十七块三毛。
纯利。
八百西十七块三毛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看着六爷。
六爷的脸上,慢慢绽开一个笑容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。
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、收都收不住的笑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我二十三年来,头一回挣这么多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干净钱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数字。
八百西十七块三毛。
他在轧钢厂食堂干一年,挣五百一十块。
这是一个月。
一个月,挣了他一年半的工资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。
想起师父那八张桌子的小馆子。
师父这辈子,一个月最多挣过多少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师父要是活着,一定会替他高兴。
六爷站起来。
走到柜子边。
拿出一瓶酒。
通州老窖。
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碗。
何雨柱。
刘光福。
阎解成。
翠芬婶。
他自己。
五个碗,并排放在桌上。
酒液在碗里晃荡。
灯光照在上面,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六爷端起碗。
“来,”他说,“干了。”
五个人端起碗。
碰在一起。
叮——
他们一口喝干。
酒喝完了。
六爷又倒了一碗。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这钱,怎么分?”
何雨柱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那叠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六爷,”他说,“咱们当初怎么说的?”
六爷说:“五五开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“那就五五开。”
他拿起那叠钱。
分成两份。
一份西百二十三块六毛五。
推到六爷面前。
一份西百二十三块六毛五。
留在自己面前。
六爷看着那叠钱。
没有说话。
何雨柱又拿起自己那份。
从里面数出五十块。
放在桌上。
“光福,”他说,“这是你的。”
刘光福愣住了。
“何叔,我工资己经领了……”
何雨柱摇摇头。
“这是奖金。”他说。
刘光福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看着那五十块钱。
何雨柱又数出五十块。
“解成,你的。”
阎解成也愣住了。
何雨柱又数出三十块。
“婶,你的。”
翠芬婶的眼眶红了。
她张了张嘴。
露出几颗豁牙。
“柱子……”她说。
何雨柱摆摆手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这一个月,你们辛苦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往后,每个月都有。”
三个人站在那里。
看着面前那些钱。
刘光福的五十块。
阎解成的五十块。
翠芬婶的三十块。
这些钱,比他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。
刘光福的眼泪掉下来。
他用手背擦掉。
又掉下来。
何雨柱看着他。
“光福,”他说,“哭什么?”
刘光福摇摇头。
他说不出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任眼泪流着。
钱分完了。
酒喝完了。
但六爷没有走。
他坐在那里。
看着何雨柱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剩下的钱,怎么弄?”
何雨柱看着自己面前那叠钱。
西百二十三块六毛五。
分出去一百三十块。
还剩二百九十三块六毛五。
他看着这些钱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六爷,”他说,“我想存起来。”
六爷看着他。
“存起来?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“存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开分店。”
六爷愣住了。
“分店?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,月光洒在胡同里。
洒在那块黑底金字的匾上。
“六爷,”他说,“咱们这店,太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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