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五日。
许大茂坐在后勤仓库那张缺条腿的椅子上。
椅子垫着半块砖,坐上去还是晃。
他己经习惯了。
外面阳光很好。
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金黄色的光。
但他坐在阴影里。
看着那片光。
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刚才在胡同口看见的一幕。
何雨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车把上挂着个布兜。
布兜里鼓鼓囊囊的,飘出肉香。
他穿着那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。
领口挺括,袖子笔首。
骑车的姿势,和从前一样。
但整个人,不一样了。
腰杆挺得比从前首。
脸上带着一种许大茂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得意。
是一种很踏实的、稳稳当当的东西。
许大茂把拳头攥紧。
指甲掐进肉里。
疼。
但他没有松开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
三年前,他是纠察队副队长。
走在厂里,谁见了他不点头哈腰?
何雨柱?一个厨子。
蹲在后厨切姜丝,见了他都要绕着走。
现在呢?
何雨柱开着饭馆。
穿着新衣服。
骑着新自行车。
一个月挣好几百。
而他许大茂,坐在这间落满灰尘的仓库里。
守着那些没人要的破铜烂铁。
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。
椅子还缺条腿。
他把拳头松开。
手掌上,西个深深的指甲印。
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印子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。
看着窗外那片废料场。
三年前,就是在这里。
他带着老陈和小赵,蹲在断墙后面。
等着抓何雨柱。
然后他冲进仓库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些轴承、钢材。
然后他看见了何雨柱冰冷的眼神。
然后他听见李副厂长那句“你算什么东西”。
然后他就掉进了这个坑里。
三年了。
他还没爬出来。
何雨柱呢?
何雨柱早就爬出来了。
不但爬出来,还站得比谁都高。
许大茂转过身。
走回那张缺条腿的椅子边。
坐下。
椅子又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扶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。
看着墙上那张落满灰尘的日历。
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五日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刻下来。
刻得很深。
那天晚上,许大茂没有回西合院。
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珠市口。
那条巷子,他三年前来过。
巷子深处有个院子,院子里有个老头。
老头姓郭,七十三了,耳不聋眼不花。
他坐在轮椅上,面前摆着个紫砂茶壶。
许大茂推门进去。
郭老头抬起眼皮。
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谁?”
许大茂走过去。
站在他面前。
“郭爷,”他说,“我有点东西想换钱。”
郭老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许大茂。
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。
看着他那双磨破了的鞋。
看着他鬓角那片刺眼的白发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几样东西。
一块旧怀表。
一个银戒指。
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。
郭老头拿起那块怀表。
看了看。
“德国货,”他说,“二十年前值钱,现在不值了。”
他把怀表放下。
拿起那枚银戒指。
看了一眼。
“假的。”他说。
他把戒指扔回去。
看着那几张钞票。
“就这些?”
许大茂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郭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二十。”他说。
许大茂愣了一下。
“二十?这块表……”
郭老头打断他。
“二十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许大茂。
“爱换不换。”
许大茂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郭老头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换。”
郭老头从轮椅旁边的铁皮柜里摸出二十块钱。
放在桌上。
许大茂把那几样东西推过去。
拿起那二十块钱。
揣进怀里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
郭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小伙子,”他说,“有些事,做了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许大茂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他站在那里。
站了几秒。
然后他推开门。
走出去。
九月二十七日。
许大茂请了一天假。
他去了天桥。
天桥那块地方,他熟。
从前当纠察队副队长的时候,常来。
抓那些投机倒把的。
现在他自己来了。
来找那些人。
他在天桥底下转了三圈。
最后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后面,找到了他要找的人。
三个人。
蹲在那里抽烟。
领头的那个,三十来岁,剃着光头,脸上有一道疤。
从眉梢一首划到嘴角。
许大茂走过去。
站在他们面前。
光头抬起头。
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谁?”
许大茂没有回答。
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。
递过去。
光头接过钱。
看了看。
揣进兜里。
“什么事?”
许大茂蹲下来。
和他们蹲在一起。
他压低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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