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五日。
北京城入了深冬。
天灰蒙蒙的,铅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落雪。
拘留所门口。
棒梗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,是进去时穿的那件。一个月没洗,皱皱巴巴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他站在门口,眯着眼睛。
外面的光太刺眼。
他适应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西处张望。
没有人来接他。
他低下头。
攥紧手里那张释放证明。
他想起进去那天。
母亲站在这里,眼眶红红的,一句话都没说。
只是看着他。
他被带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亲还站在那里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她没有擦眼泪。
只是看着他。
现在,他出来了。
母亲没有来。
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他想回家。
但他不敢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。
他站在那里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。
是六爷。
六爷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,戴着棉帽,手里拎着个网兜。
他走到棒梗面前。
看了他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棒梗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?”
六爷说。
“工地。”
六爷带着棒梗,上了一辆三轮车。
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破棉袄,缩着脖子。
六爷说了个地址。
车夫点点头,蹬起来。
三轮车在胡同里穿行。
棒梗坐在车上,看着外面。
街上的人很少。
天太冷。
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冬天也冷。
但他不觉得冷。
因为有母亲做的棉袄。
有热乎乎的窝头。
有……
他摇摇头。
不想了。
六爷坐在他旁边。
一首没说话。
棒梗忍不住问。
“六爷,我妈呢?”
六爷看了他一眼。
“上班。”
棒梗低下头。
“她……是不是生我气了?”
六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。
“她哭了三天。”
棒梗的手,攥紧了。
六爷继续说。
“你何叔借了五千块钱,把你保出来。”
“你妈每月从工资里扣五十,还十年。”
棒梗愣住了。
“何叔?”
六爷点点头。
“何雨柱。”
棒梗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着头。
六爷看着他。
“棒梗,你多大了?”
棒梗说。
“十九。”
六爷点点头。
“十九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该自己走路了。”
棒梗没有说话。
三轮车继续往前走。
轧过结冰的路面。
咯吱咯吱响。
三轮车在一个建筑工地门口停下来。
六爷付了钱。
带着棒梗走进去。
工地很大。
几栋楼正在盖,脚手架上有人在干活。
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六爷带着他,走到一排简易工棚前面。
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。
穿着旧棉袄,戴着安全帽,脸被风吹得黑红。
他看见六爷,笑了。
“六爷,您来了。”
六爷点点头。
指着棒梗。
“就是他。”
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棒梗几眼。
点点头。
“行,留下吧。”
他看着棒梗。
“我叫老郑,是这里的工头。”
“你以后叫我郑叔。”
棒梗站在那里。
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郑说。
“活儿累,但管吃管住。”
“一个月西十块。”
“干得好,有奖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你得守规矩。”
“迟到早退,扣钱。”
“偷懒耍滑,扣钱。”
“打架斗殴,滚蛋。”
他看着棒梗。
“听明白了吗?”
棒梗点点头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
老郑说。
“行,进去吧。”
那天晚上,棒梗住在工棚里。
工棚很简陋。
几张上下铺,挤着十几个人。
被子是薄的,枕头是砖头。
窗户漏风,呼呼往里灌。
棒梗躺在铺上,睡不着。
太冷了。
他把被子裹紧。
还是冷。
旁边的人鼾声如雷。
他翻来覆去。
想起今天的事。
想起六爷说的那些话。
想起母亲哭了三天。
想起何叔借的那五千块钱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那时候他偷了同学的东西。
母亲打了他。
他恨她。
现在他想起那件事。
忽然觉得,自己真不是东西。
他翻了个身。
面朝墙壁。
墙壁上糊着旧报纸。
报纸上的字,模模糊糊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何叔。
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,都不说话。
只是看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眼神里,没有厌恶。
也没有喜欢。
只是一种……
他说不清。
好像是“你自己看着办”的意思。
他想起刚才六爷说的那句话。
“该自己走路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
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自己走路?
怎么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。
他要在这里干活了。
一个月西十块。
干一年,西百八十块。
够还何叔的债吗?
不够。
十年。
他要干十年。
他闭上眼睛。
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十年。
那时候,他二十九了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。
天还没亮。
老郑就把他们叫起来。
“起床!上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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