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弃卒保车（上）

夜里十一点半，轧钢厂办公楼一片漆黑，只有三楼东头的副厂长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
灯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一点，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孤寂。走廊里静悄悄的，水磨石地面反射着昏暗的应急灯光，像一条冰冷的河。

许大茂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手举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举起来，反复三次，最终还是没敢敲门。他的腿在发抖，棉裤里面的秋裤己经被冷汗浸湿，黏糊糊地贴在腿上。下午从废料场回来之后，他在家里枯坐了一整天，水米未进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仓库里的一幕幕——那些轴承、钢材、便条，还有何雨柱冰冷的眼神。

他必须向李副厂长汇报。

但又不敢。

最后是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帮他下了决心——是值班的保卫干事在巡楼。许大茂一咬牙，砰砰砰敲响了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李副厂长的声音，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
许大茂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里很暖和。墙角的铸铁暖气片烧得正热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泡着浓茶，热气袅袅升起。李副厂长坐在办公桌后，穿着件灰色毛衣，没穿外套，看起来像是己经准备休息了。

他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，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不可测。

“大茂啊，这么晚，有事？”李副厂长端起茶缸，吹了吹浮沫，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。

许大茂站在门口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办公室的温暖和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，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
“厂……厂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有……有要紧事汇报。”

“坐。”李副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许大茂挪过去，小心翼翼地坐下，只坐了半个屁股。椅子是木头的，很硬，硌得他生疼，但他不敢动。

李副厂长喝了口茶，放下茶缸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：“说吧，什么事？”

这个姿势让许大茂压力更大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。

“是……是关于何雨柱的事。”他试探着说。

李副厂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：“何雨柱？他又怎么了？”

“他……他倒卖国家计划物资！”许大茂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带着一种邀功似的兴奋，“厂长，我抓到他了！人赃俱获！”

李副厂长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许大茂以为领导在等细节，赶紧继续说下去：“昨晚，我得到线报，说何雨柱和食堂采购李有才要在废料场三号库交易。我带了老陈和小赵去蹲守，果然！子时刚过，他们就推着板车来了，车上全是好东西——轴承！特种钢材！都是计划物资！”

他说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，完全没注意到李副厂长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变冷。

“我们冲进去的时候，何雨柱正在数钱！地上全是麻袋，我撕开一个看了，都是进口轴承！还有特种钢材卷板！”许大茂越说越兴奋，“厂长，您猜怎么着？李有才当场就招了！他说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故意卖关子，想看看李副厂长的反应。

李副厂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：“他说什么？”

许大茂压低声音，凑近了些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他说，这些东西……是您让他暂时存那儿的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
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，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秒针每走一下，都像敲在许大茂心上。

李副厂长没动，没说话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他就那么看着许大茂，眼神深得像两口井，看不见底。

许大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：“当……当然，我知道这肯定是何雨柱和李有才诬陷！厂长您怎么可能做这种事？所以我把他们都控制住了，赃物也扣下了，就等您指示怎么处理！”

他特意强调“控制住了”和“等您指示”，意思是：厂长，我把事情办妥了，没让消息走漏，现在怎么处理，全听您的。

这本来是一招妙棋——既抓了何雨柱，又向李副厂长表了忠心，还把处置权交给了领导。按许大茂的设想，李副厂长应该拍拍他的肩膀，说“大茂啊，干得好”，然后一起商量怎么把何雨柱往死里整。

但他错了。

李副厂长缓缓站起身。

他个子不高，但此刻站在办公桌后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