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立夏。
天己经黑透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,新发的叶子挤挤挨挨,把月光筛成碎银,洒了一地。
何雨柱站在自家门口,没开灯。他手里捏着张纸,纸上写了几行字,涂了又改,改了又涂,最后剩下几户人家的名字:孙大夫家。老王头家。后院小周家。还有刘光福——他想了想,把刘光福的名字添上,又在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何雨水从里屋探出头:“哥,还不睡?”
“你先睡,”何雨柱说,“我出去转转。”
他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,推门出去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各家各户的灯都熄得差不多了,只有孙大夫家的西屋还亮着,窗帘没拉严实,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何雨柱在门口站了站,抬手敲门。
“谁?”里面传来年轻的声音。
“我,何雨柱。”
门开了,是小孙。他看见何雨柱,愣了一下,随即让开身子:“何叔,您怎么来了?快进来。”
何雨柱迈进门槛,屋里不大,收拾得倒整齐。靠墙一张书桌,桌上堆着几本医书,旁边一盏台灯,灯下摊着笔记本。孙大夫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脸色比前些天好些,但还带着病后的虚白。
“何师傅……”孙大夫撑着要坐起来。
“您别动,”何雨柱走过去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“我就是来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孙大夫点点头,让小孙去倒水。
“什么事,您说。”
何雨柱没有拐弯抹角:“我想在院里搞个互助组。”
孙大夫愣了一下。
“您看,咱们院这些年,人情是厚,账是乱。谁帮了谁,谁欠了谁,都记在心里,又都说不出口。帮多了,觉得自己吃亏;帮少了,怕人家挑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想试试,把这事弄清爽。”
孙大夫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自愿加入,”何雨柱从兜里掏出那张纸,“换工——您帮我修房,我帮您搬煤,回头记个账,清了就完事。不欠人情,不背包袱。”
他把纸递过去,孙大夫接过来,凑着灯光看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“明算账,不欠人情。内部事务不外传。”
孙大夫看完,抬起头,他的眼睛有些发亮。
“何师傅,”他说,“这事,我加入。”
何雨柱点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“您这屋顶,”他回头看了一眼,“靠东边那角,瓦片松了。明后天我和光福来给您拾掇拾掇。”
孙大夫张了张嘴,想推辞,想道谢但何雨柱己经推门出去了。
他站在夜风里,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,很久没动,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从医学院毕业,分到街道卫生所,意气风发,觉得自己能救很多人。后来运动来了,他因为出身问题被下放,妻子跟他离了婚,儿子跟着他颠沛流离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治病,挣钱,活着,等死。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会有人敲他的门,问他要不要“加入”。不是同情,不是施舍。是问他,愿不愿意一起做事。
孙大夫把那张纸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,他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。
明天,会有人来修它,他忽然觉得,这道缝,也没那么难看了。
第二天傍晚,何雨柱敲开了老王头家的门,老王头今年六十七了,在轧钢厂干了一辈子钳工,退休后每月拿三十八块退休金,够他和老伴吃喝。儿子在东北建设兵团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;闺女嫁到了通县,逢年过节才来,老两口守着三间北房,日子清净,也冷清。
何雨柱进门时,老王头正就着咸菜喝棒子面粥。他看见何雨柱,放下筷子,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疑惑:“何师傅,啥事?”
何雨柱没绕弯子,把互助组的事说了,老王头听完,沉默了很久,他这辈子,吃亏吃怕了,五七年那会儿,他替工友说了句话,被打成右倾,降级降薪,差点丢了工作。六六年,他帮邻居藏了几本书,被人举报,关了一礼拜牛棚。
从那以后,他就不敢再帮人了,不是心冷,是怕,怕好心没好报,怕惹火烧身,怕老了老了,还得罪人。
“何师傅,”他低着头,声音沙哑,“我这把年纪了,啥也干不动了。你们年轻人搞这个,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何雨柱没有劝,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王师傅,”他说,“您那辆三轮车,后胎是不是亏气了?”
老王头愣了一下。
“明早我给您打打气,”何雨柱说,“您买菜方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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