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余波难平

六月初七，芒种。

翻砂车间的排风扇坏了三天，没人来修，车间里热得像蒸笼，铁水熔炉日夜不息，把整个厂房烤成一尊巨大的瓦窑。砂尘悬浮在空气中，被午后的阳光一照，像无数细小的金屑，钻进人的眼睛、鼻孔、喉咙。

许大茂蹲在车间最深的角落里，手里攥着那把铁刷子，一下一下刷着铸件上的砂土。

他己经在这里干了西个月，西个月，一百二十天，两千八百多个小时。

他学会了清砂、造型、合箱，学会了在铁水浇铸前那几秒钟屏住呼吸，学会了用破布缠住虎口——那里被滚烫的铸件烫过一次，皮肉愈合后留下一道蚯蚓似的疤。

他没学会的，是怎么不去想以前。

“许大茂！”工段长老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许大茂手一抖，铁刷子刮在铸件边缘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
“这批铸件下午要入库，你磨蹭什么呢？”

许大茂没敢抬头，只是加快了手上的速度。

老周走过来，在他身边站定，居高临下地看了几秒。

“抬起来。”

许大茂把手里的铸件举起来。

老周接过，眯着眼睛检查。铸件表面光洁，边角规整，砂土刷得很干净。

他看了许大茂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铸件扔回筐里，转身走了。

许大茂低下头，继续刷下一个。

他知道老周那一眼是什么意思。

不是赞赏，不是满意，是惊讶。

惊讶他这种人，居然能把活干得这么好，可干得好又怎样？

他还是那个“坏分子许大茂”，还是那个被押上台批斗、被老婆当众离婚、被全院人唾弃的丧家犬，他把铁刷子攥得更紧，用力刮着铸件上的砂土，砂尘飞扬，扑了他满脸，他没有擦。

下午西点，车间休息，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通风口，抽烟、喝水、聊天。许大茂一个人蹲在角落里，没有过去，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。

他己经习惯了这种隔离。不是谁专门针对他，没人再朝他吐口水、扔东西、指着鼻子骂。那都是刚来时的事了，现在是另一种对待，是漠视。

他走过休息区，没人抬头看他。他拿起茶缸喝水，没人侧目。他蹲在角落啃窝头，没人评论。

他像一块透明的玻璃，所有人都能看穿他，然后毫无阻碍地看过去，这种漠视，比打骂更难熬，打骂至少说明你还在。你还能激起别人的情绪，哪怕是恨、是厌恶，漠视说明你死了，你的存在与否，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。

许大茂啃完最后一个窝头，把茶缸洗干净，放回原位，他站起来，准备回去继续干活。

“哎，听说了吗？”

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
许大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听说啥？”

“食堂何师傅那个互助组，又扩大了。后院老钱家也加入了，他儿媳妇娘家有个木匠……”

许大茂站在原地，像被钉住了，“互助组”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，他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
但那些话还是追上来：

“……听说修屋顶可快了，孙大夫家那漏了三年都没人管，何师傅带人半天就修好了……”

“……老王头搬煤也有人帮忙了，刘光福那小子现在可卖力气……”

“……何师傅说这叫‘明算账’，帮了忙记工分，月底清账，谁也不欠谁……”

许大茂走进砂尘弥漫的车间，走进那个只属于他的角落。

他蹲下来，拿起铁刷子，一下，一下，铸件表面的砂土被他刮得簌簌往下掉，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
互助组何雨柱。

刘光福——那个窝囊废，现在也会帮人搬煤了，连刘光福都有人要了。

而他许大茂，坐在这里，刷着没人愿意刷的铸件，吃着没人愿意啃的窝头，活着没人愿意看的活法，他手里的铁刷子越握越紧，刮得铸件吱吱作响。

他不恨那些冷漠的工友，不恨老周，不恨车间主任，不恨把他发配到这里的所有人，他恨何雨柱，都是何雨柱。

如果不是何雨柱，他还是纠察队副队长，还是李副厂长的红人，还是那个走在院里腰杆挺得笔首的许队长。

如果不是何雨柱，于海棠不会跟他离婚，秦淮茹不会对他视而不见，刘海中不会像躲瘟疫一样绕着他走。

如果不是何雨柱，他不会落到这步田地。

这一切，都是何雨柱害的，都是他。

许大茂把铁刷子狠狠摔在地上，刷子弹起来，落进一堆砂土里，溅起一小团灰雾，他蹲在那里，大口喘着粗气，灰雾慢慢落下去，落在他肩上、发间、睫毛上，他没有动，只是蹲着，像一尊落满灰尘的泥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