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雨水的通知书

七月十西，入伏第三天，何雨水永远记得那个下午，天热得像蒸笼，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，连风都是黏的。她放了学，背着书包往家走，走到胡同口时，正碰上邮递员老李从院里出来。

“哎，雨水！”老李叫住她，“有你家的信！”

他从邮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过来，何雨水接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，信封左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：北京市财会学校，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
“是不是通知书？”老李笑眯眯地问，“考上啦？”

何雨水没有回答，她站在那里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，信封很轻，轻得像一片树叶。但她捧着它，却觉得有千斤重。

“快回家拆开看看呀！”老李骑着车走了，铃声叮铃铃响了一路。

何雨水把信封贴在胸口，慢慢往院里走，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她不敢拆，怕拆开了，里面写着“不录取”，更怕拆开了，里面写着“录取”——然后她发现自己是在做梦。

她走过前院，走过中院，走过那棵老槐树浓密的阴影，槐花己经谢了，但香气还在，淡淡的，甜丝丝的，她站在自家门口，抬起手，想敲门，手悬在半空，又放下了。

门忽然开了，何雨柱站在门里，围裙还系着，手里拿着把葱：“站门口干啥？进来。”

何雨水没动，她只是把那个信封举起来，举到何雨柱眼前。

何雨柱愣住了，他看着那个信封，看着信封上那行红色的字，手里的葱啪嗒掉在地上：“这是……”

他接过来，手指在信封边缘了一下，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妹妹。

“拆。”他说，他的声音很轻，很稳。

但何雨水看见，他握着信封的手指，在微微发抖，她接过信封，沿着边缘撕开，手指不听使唤，撕了两下都没撕开。

何雨柱没有帮她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何雨水深吸一口气，用力一撕信封开了，里面滑出一张纸，对折的，厚厚的，带着油墨的香气，

她展开第一行字跳进眼睛：

“何雨水同学，经本校招生委员会审核，你己被录取为我校一九七六级财务会计专业新生……”

后面的字，她看不见了，眼泪糊住了眼睛，她抬起头，想跟哥哥说“我考上了”，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何雨柱也没说话，他只是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他转过身，背对着她，何雨水看见，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，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。从小到大，哥哥永远是那个站在她前面的人。父亲去世时，她三岁，不懂事，只知道哭。是哥哥抱着她，一遍遍说“不怕，哥在”。

母亲病重时，她七岁，守在床边不敢合眼。是哥哥把她抱到隔壁王奶奶家，说“你睡，妈有我”。

她被同学欺负时，是哥哥去找老师，回来告诉她“以后谁再欺负你，跟哥说”。

她以为哥哥不会哭，现在她知道，哥哥也会哭，只是从来不让她看见。

“哥……”她哽咽着。

何雨柱没有回头，他只是抬起手，在空中摆了摆，那意思是：没事，哥没事，过了很久，他转过来，眼眶红红的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
“考上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好，好……”

他连着说了好几个“好”，然后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拿过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
“财务会计专业，”他念出声来，“三年制……”

他把通知书折好，小心地放回信封，又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，然后他看着何雨水：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
何雨水愣住了。

“今晚，”何雨柱说，“你想吃什么，哥给你做。”

何雨水看着哥哥，哥哥的围裙上还沾着葱叶，头发被汗湿透了，贴在额头上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但眼神亮得像夏天的星星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那时候家里穷，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。有一年除夕，母亲病着，父亲不在，哥哥用攒了大半年的肉票买了二两五花肉，给她做了一小碗红烧肉。

她问：“哥，你怎么不吃？”

哥哥说：“我不爱吃肉。”

她信了，现在她不信了，她知道这世上有太多话，说出来是假的，只有那些说不出来的，才是真的。

“我想吃红烧肉。”她说。

何雨柱点点头说道：“好，红烧肉。”他转身走进厨房，开始切肉。

何雨水站在门口，看着哥哥的背影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哥哥身上，照在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菜刀上，照在案板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，她忽然觉得，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