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,星期西。
棒梗放学回来的时候,秦淮茹正在院里洗衣服,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儿子低着头往里走,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。
“棒梗,”她叫住他,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棒梗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老师拖堂。”他说,没抬头,继续往里走。
秦淮茹看着儿子的背影,手里的搓衣板停了,她看见棒梗的后脖颈有一道红印子,像被人掐过。
“棒梗!”
棒梗站住了,还是没回头。
“你脖子上怎么了?”棒梗没说话。
秦淮茹放下衣服,在围裙上擦擦手,走过去,她把儿子的脸扳过来,棒梗别着头,不敢看她。
“抬起头。”
棒梗不动。
秦淮茹掰着他的下巴,把他的脸转向自己,儿子的左脸颊上,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,己经结了血痂。
“谁打的?”秦淮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棒梗不说话。
“我问你谁打的!”
棒梗一把推开她的手。
“没谁打的!”他吼出来,声音又尖又哑,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!”
他冲进屋里,砰地把门关上,秦淮茹站在院子里,手悬在半空,半天没有放下。
她听见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:“棒梗回来啦?饿了没?奶奶给你留了窝头……”然后是儿子的声音,闷闷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
她站在暮色里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,九月的晚风还带着暑气,但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意,她慢慢走回水槽边,把没洗完的衣服捞出来,拧干,水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但她感觉不到,她只是机械地拧着,一件又一件。脑子里反复出现儿子脸上那道血痂,还有他推开她时,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——是恨。
第二天下午,秦淮茹正在车间干活,被小组长叫了出去。
“厂门口有人找,说是学校老师。”
秦淮茹的心猛地一沉,她把工具放下,在工装上擦了擦手,往厂门口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厂门口站着一个西十多岁的女老师,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您是贾梗同学的家长?”老师问。
秦淮茹点点头,喉咙像被堵住了。
“我是贾梗的班主任,姓周。”老师从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“昨天下午,我们班有个同学丢了钢笔。”
她把那东西放在手心,一支黑色的永生牌钢笔,笔帽上刻着小小的“奖”字。
“有同学看见,贾梗拿走了这支笔,藏在自己书包里。”
秦淮茹看着那支笔,笔帽上的“奖”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我们找贾梗谈了话,”周老师说,“他一开始不承认,后来承认了,但说不出笔的来源。他说是捡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支笔是上学期三好学生的奖品,全班只有十支。失主是贾梗的同桌,笔帽上还刻着名字。”
秦淮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周老师说:“学校研究过了,贾梗同学平时成绩还可以,这次是初犯,不给予记过处分。但需要家长严加管教,最好能写一份保证书。”
她把钢笔收起来,放进提包。
“秦同志,孩子还小,现在管还来得及。”
她走了,秦淮茹站在厂门口,很久很久,阳光很烈,晒得她眼前发黑,她扶着墙,慢慢往车间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。车间?家里?还是学校?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,躲起来,躲开那支钢笔,躲开老师的目光,躲开婆婆的质问,躲开邻居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她躲了十几年,从贾东旭死的那天起,她就在躲,躲进“寡妇”这个身份里,躲进“可怜人”这个壳子里,她以为只要低着头,只要不说话,只要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日子就能过下去。
可日子没让她过,它把贾东旭带走,把棒梗教坏,把婆婆变成一个她越来越不认识的人,也把何雨柱——那个曾经唯一愿意帮她的人——推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眼前一片黑暗,黑暗里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很慢,很沉,像钝刀子割肉。
晚上,棒梗放学回来,他推开门,看见母亲坐在八仙桌边,面前放着那支黑色钢笔,他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过来。”秦淮茹的声音很轻,很平。
棒梗没有动。
“我叫你过来。”
棒梗慢慢挪过去,站在她面前,低着头。
“这支笔,哪儿来的?”
棒梗不说话。
“我问你,这支笔,哪儿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棒梗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在哪儿捡的?”
“教室……地上……”
“你同桌的笔,掉在地上,你捡起来,藏进自己书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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