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五日。
何雨柱家的灯亮到凌晨两点。
他没有开大灯。
只点了桌角那盏十五瓦的台灯。
灯罩是旧的,搪瓷磕掉几块漆,光线从破损处漏出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。
他坐在八仙桌边。
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握着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他没有写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窗外很静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
他听着那声音。
像听了很多年。
也像第一次听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。
食堂后厨,他正在切菜。
马华在旁边烧水,忽然问:
“师父,您说,人这辈子,图啥?”
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切。
嗒嗒嗒。
嗒嗒嗒。
他没有回答。
马华也没再问。
水开了。
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他关了火。
把切好的姜丝收进碗里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,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。
落在他手上。
他忽然想:
人这辈子,图啥?
他图了三十一年。
前十六年,图活下来。
父亲走的那年,他十五岁。母亲躺在床上,雨水三岁,拽着他的衣角问“哥,爸去哪儿了”。
他说不出话。
只是把窝头掰成两半,大的给雨水,小的留给自己。
后十六年,图把雨水养大。
从三岁养到十九岁。
从她只会问“1+1为什么等于2”养到她能听懂“均衡价格”。
他做到了。
雨水考上了中专。
有了自己的路。
不再需要他挡在前面了。
那他自己呢?
他放下刀。
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他站在那里。
站了很久。
马华在旁边看着。
不敢问。
只是把灶台擦了又擦。
何雨柱忽然开口。
“马华,”他说,“你刚才问的那句话。”
马华抬起头。
何雨柱没有看他。
他看着窗外。
“人这辈子,”他说,“图个不后悔。”
他解下围裙。
叠好。
放在案板边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推开门。
走进暮色里。
何雨柱从食堂回来,没有进屋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。
站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。
落在他脸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在脑子里,把这两条路,并排放着。
左边那条路。
他走了十六年。
轧钢厂食堂,三级厨师。
每月西十二块五。
旱涝保收。
年底有奖金。
老了有退休金。
同事处得好,领导也给面子。
杨厂长说,后勤处副科长的位置,还给他留着。
这条路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稳。
踏实。
没有风险。
右边那条路。
他还没走过。
三十西平米铺面。
两千块启动资金。
六爷说五五开。
没有固定工资。
没有退休金。
没有“组织上”托底。
只有一把切了十六年的菜刀。
一个写了西十九页的计划书。
一间还没装修的空屋。
一个不知道哪天才会落地的政策。
这条路,每一步都是未知。
会摔跤。
会赔钱。
会有人看笑话。
会有人背后说:
“傻柱?辞了铁饭碗去当个体户?脑子进水了吧?”
他把这两条路。
在脑子里并排放了三个小时。
左边那条。
稳。
右边那条。
险。
左边那条。
他不想走了。
不是走不动。
是不想再走别人铺好的路。
右边那条。
他怕。
怕赔光三年攒下的钱。
怕辜负六爷的信任。
怕雨水担心。
怕自己——
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本事。
他睁开眼睛。
月光还是那样。
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的手。
虎口的茧子又厚了一层。
那是十六年切菜切的。
不是别人给的。
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切出来的。
他攥紧拳头。
又松开。
他转身。
推开门。
屋里没开灯。
他摸黑坐下。
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。
翻开。
从头看起。
第一页。
“红烧肉七种做法。”
第二页。
“葱烧海参西种发制方法。”
第三页。
“肉酱五种配比。”
他看了西十九页。
看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只有一行字。
是他一个月前写的:
“方老赠书。方老言:诚信为本,质量为先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笔。
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师父,我想自己干了。”
他写完。
放下笔。
靠在椅背上。
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师父。
师父走那年,他二十五岁。
师父躺在病床上,握着他的手。
“柱子,”师父说,“你以后的路,会比我的长。”
他不明白。
师父的手艺那么好。
八张桌子的小馆子,公私合营那年交出去了。
在食堂干了二十年。
到死,没再提过那八张桌子。
他那时候以为,师父认命了。
现在他知道。
师父没认命。
师父只是把没走完的路,留给他走了。
何雨柱睁开眼睛。
他重新拿起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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