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七年六月十六日。
何雨柱把辞职报告递上去的时候,后勤主任老孙正在喝茶。
搪瓷缸子刚端起来,热气还没冒匀。
他看见何雨柱推门进来,还笑着招呼:“何师傅,坐,喝茶不?”
何雨柱没有坐。
他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上。
推到老孙面前。
老孙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辞职报告”西个字,钢笔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
他的手一抖。
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泼出来一半,烫得他首甩手。
他没顾上擦。
他抬起头,看着何雨柱。
“何师傅,你这是……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老孙把报告拿起来。
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很短。就几行。
他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报告放下。
摘下老花镜。
“想好了?”他问。
何雨柱点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
老孙沉默了几秒。
他把老花镜戴上。
又摘下。
又戴上。
“何师傅,”他说,“这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你等着,我去找杨厂长。”
他拿着那份报告,匆匆走出办公室。
何雨柱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老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他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还有压低的声音:“什么?辞职?何雨柱?”
他站在那里。
没有动。
窗外,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。
落在他身上。
暖洋洋的。
十分钟后。
杨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何雨柱站在门口。
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。
面前摊着那份辞职报告。
老孙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“进来。”杨厂长说。
何雨柱走进去。
站在办公桌前。
杨厂长没有让他坐。
他低着头,看着那份报告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你坐。”
何雨柱在对面坐下。
杨厂长摘下老花镜。
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慢慢戴上。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什么时候决定的?”
何雨柱想了想。
“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杨厂长点点头。
他没有问“为什么”。
他只是看着何雨柱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你是厂里的骨干。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“下个月后勤处要提干,”杨厂长说,“副科长的位置,我给你留着。”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你走了,这位置给谁?”
何雨柱沉默了几秒。
“厂长,”他说,“我走了,还有别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马华手艺学得差不多了,可以顶我的班。”
杨厂长摆摆手。
“我不是说接班的事。”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我是说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今年三十一,正是往上走的年纪。”
“在厂里干,稳稳当当,到退休能混个科长,分房子,有劳保,老了有退休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出去干个体户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那几个字,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何雨柱听懂了。
不是鄙视。
是担心。
是替他担心。
“厂长,”他说,“我知道您为我好。”
杨厂长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走?”
何雨柱点点头:“走。”
杨厂长沉默了很久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
看着窗外。
窗外,那棵老杨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叶子是绿的。
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个体户,”他说,“名声不好听。”
他转过头。
看着何雨柱。
“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个体户吗?”
何雨柱没有说话。
“投机倒把,”杨厂长说,“不务正业,走资本主义道路。”
他看着何雨柱。
“你扛得住?”
何雨柱点点头:“扛得住。”
杨厂长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何雨柱。
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八年的年轻人。
从十六岁的烧火学徒。
到三十一岁的三级厨师。
从傻柱。
到何师傅。
现在,他要变成——个体户。
杨厂长低下头。
看着那份辞职报告。
字迹工整。
一笔一划。
像他切姜丝一样稳。
“柱子,”他说,“你再考虑考虑。”
何雨柱摇摇头。
“厂长,”他说,“我考虑了三年。”
杨厂长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三年?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
“从我师父走那年,”他说,“就在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师父走的时候,跟我说,你以后的路,会比我的长。”
他看着杨厂长。
“师父的路,到食堂就停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的路,从食堂才开始。”
杨厂长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何雨柱。
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冲动,没有热血。
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——
决心。
“厂长,”何雨柱说,“我想试试自己的手艺,到底能不能在市场上站住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厂里对我的好,我永远记得。”
杨厂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拿起笔。
在辞职报告上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杨卫国。
他签完。
把报告推回来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何雨柱站起来。
接过报告。
折好。揣进工装内袋。
“厂长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杨厂长摇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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